|
|

楼主 |
发表于 2025-11-30 01:01:45
|
显示全部楼层
凌天宗,外门弟子聚居的清风苑内,难得地聚集起了不少人气。焦点正是许久未见、传闻中多次跟随大师姐黄烟出任务却总能“侥幸”生还的陆昭。
他斜倚在廊下的栏杆上,脸色依旧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,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郁。但这副模样,在那些不明就里的同门眼中,反而成了“经历生死历练”的证明,平添了几分神秘。
“陆师兄,你可算回来了!这次又是跟黄烟大师姐出去的吧?快跟我们说说,到底什么情况?”一个圆脸弟子凑上前,满脸好奇。
“是啊是啊,都说跟大师姐出去凶多吉少,你怎么每次都……”另一个瘦高个挤眉弄眼,话没说完,但意思不言而喻——你怎么还没死?
陆昭扯了扯嘴角,那抹曾经风流浪荡的笑容如今只剩下敷衍的壳子。“能有什么情况,师姐修为高深,跟着她自然安全无虞。至于那些意外……不过是修行路上难免的劫数罢了。”他打着官腔,试图蒙混过关。
“得了吧陆昭,”一个平日里就与他有些不对付、名叫赵乾的弟子抱着胳膊,语带讥讽,“少在这儿装模作样。谁不知道黄烟师姐行事……非同一般。说说吧,她到底什么来路?我瞧她那双眼睛,可不像是正常人。”
此言一出,周围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弟子都竖起了耳朵。关于大师姐黄烟的传闻在宗门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,只是无人敢当面议论,更无人知晓其根脚。如今陆昭这个“亲历者”回来,无疑成了最好的情报源。
陆昭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赵师兄慎言。师姐乃我凌天宗栋梁,岂容你我妄加揣测?至于来历,自然是宗门机密,我等弟子安心听命便是。”
“哼,装什么忠心?”赵乾嗤笑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带着恶意的诱导,“陆昭,别以为我们不知道。你每次回来都这副被掏空了的样子……那位师姐,怕是有什么特殊的‘修炼’法门,需要采补吧?你小子,是不是靠着这副皮囊,走了狗屎运,成了人家的……炉鼎?”
污言秽语如同毒针,刺向陆昭。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握紧了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但他知道,不能动怒,一旦失态,就等于默认。
他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强行压下怒火,用更圆滑的方式应对……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味,顺着风,从清风苑的上风口,悄然弥漫开来。
初闻时,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,像是某种野兽巢穴的味道。但很快,那味道陡然变得浓郁、尖锐,如同实质的针,直刺鼻腔深处,然后轰然炸开!
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臭。混合了尸体腐败的甜腻、沼泽淤泥的腥臊、以及某种……独属于黄鼠狼的、极具穿透力和标识性的骚臭!这味道并非均匀散布,而是像有生命般,精准地笼罩了以陆昭为中心的这一小片区域。
“呕——什么味道?!”
“我的鼻子!!”
“天哪!哪里传来的毒气?!”
刚才还围着陆昭,满脸八卦的弟子们,瞬间脸色剧变。距离最近的赵乾首当其冲,直接被熏得干呕起来,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,连连后退,仿佛撞见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事物。其他弟子也好不到哪里去,一个个掩住口鼻,仓皇四散,如同被沸水浇过的蚂蚁群,顷刻间跑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和令人窒息的恶臭。
唯有陆昭。
他虽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浓度惊人的臭气熏得胃里翻腾,脸色发白,但他死死咬住了牙,没有动,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掩住口鼻。
因为这味道,他太熟悉了。
这是黄泉雾。是姐姐的标志,是她无声的警告,是她……就在附近。
他僵硬地抬起头,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,投向清风苑外不远处的一棵古松树冠。茂密的枝叶阴影中,他似乎看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金色发梢,以及一双在暗处闪烁着冰冷嘲弄光芒的琥珀色竖瞳。
她听到了。从头到尾,听得一清二楚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陆昭毫不怀疑,如果刚才自己有任何一句不妥的言辞,或者透露了丝毫关于她真实身份的信息,此刻他恐怕已经和地上那些呕吐物一个下场了。
臭气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仿佛只是为了驱散那些聒噪的苍蝇,并未打算造成实质杀伤。待味道稍微散去,陆昭几乎是脱力般地靠在栏杆上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……
是夜,月黑风高。
陆昭在自己的小院中打坐调息,试图驱散白日里吸入过多“黄泉雾”带来的不适感,以及心底那挥之不去的寒意。院门无声无息地被推开了。
没有脚步声,只有一道窈窕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面前。
黄烟依旧穿着她那身省布料的清凉短打,金色的短发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她看着盘膝而坐、因她的出现而瞬间绷紧身体的陆昭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随手抛过来一个小巧的、用某种暗色油纸包裹的东西。
陆昭下意识接住。那东西入手微沉,触感有些弹性,像是什么胶质球体,约莫鸽卵大小。隔着油纸,都能隐隐闻到一股……极度浓缩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气味。
“拿着。”姐姐的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。
陆昭的心脏狂跳起来,他隐隐猜到了这是什么。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,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、通体暗黄、近乎琥珀色的弹丸。弹丸表面似乎还有细微的气孔,丝丝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黄色气息从中渗出,仅仅是拿着,就让他周围的空气都变得“粘稠”和“危险”起来。
浓缩臭气弹!
“这是……”陆昭的声音有些发颤。他见过姐姐释放“黄泉雾”,但那大多是稀释后的、或者范围性的。手中这几颗弹丸,给他的感觉,像是将一整片“黄泉雾”领域,硬生生压缩成了这么一小颗!其蕴含的“威力”,可想而知。
“我闲着没事,用本命妖气搓的小玩意儿。”姐姐语气随意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,摔一颗在地上,够你逃命了。”
陆昭喉结滚动了一下,艰难道:“多谢姐姐厚赐……只是,此物……威力如何?弟子该如何使用,方能不受其害?”
姐姐闻言,终于露出一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问题的表情,那是一种带着残忍玩味的笑。
“威力?”她歪了歪头,“大概……能把一个金丹期的修士,活活臭晕过去吧。如果是密闭空间,熏死个把筑基期的,也不难。”
陆昭倒吸一口凉气,手一抖,差点把弹丸丢出去。
“至于不受其害?”姐姐脸上的笑意加深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,“想多了。这玩意儿摔碎了,六亲不认。除非你提前闭气,并且能在臭气彻底弥漫开之前,跑到上风口百丈之外,否则……连你自己也得跟着一起躺下。”
她看着陆昭瞬间惨白的脸色,似乎非常满意这个效果。
“所以,慎用。”她补充道,语气轻飘飘的,“以前没给过别人,就是因为这东西不分敌我,容易把自己人也坑死。不过你嘛……”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“脑子还算灵光,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今天表现不错,这是赏你的‘封口费’。”
陆昭握紧了手中那三颗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暗黄色弹丸,心情复杂到了极点。这既是保命的底牌,也是催命的符咒。使用它,无异于一场豪赌。但姐姐将它给了自己,这种带着极端恶趣味和风险的“信任”,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“殊荣”。
“弟子……明白。定不负姐姐所托。”他低下头,将弹丸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,贴身收藏。这味道虽然恐怖,但至少,它代表着姐姐暂时不会杀他,甚至……某种程度上认可了他的“价值”和“听话”。
姐姐看着他谨慎的动作,没再说什么,身形一晃,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了,留下陆昭一人在院中,对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、属于她的淡淡腥臊气,久久无言。
……
接下来的日子里,宗门内发生了几起不大不小的“意外”。
先是那个当众质疑黄烟、语出污秽的赵乾,在一次普通的巡山任务中,不幸遭遇了“狂暴的妖兽”,尸骨无存。
接着,另外两个当日围着陆昭问得最起劲、眼神闪烁的弟子,也在分别执行不同的外出任务时,一个“失足”坠入寒潭,一个“误入”宗门禁制,皆未能生还。
他们的死,在庞大的凌天宗内并未掀起太大波澜,顶多成为其他弟子茶余饭后几声惋惜的谈资,很快便被新的八卦所覆盖。
只有陆昭心里清楚。
每一次有弟子身亡的消息传来,他都会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三颗冰冷的、散发着若有若无死亡气息的暗黄色弹丸。
他知道,那不是意外。
那是姐姐在清理“多事”的人,在用最直接、最残忍的方式,警告所有可能窥探她秘密的人,同时,也是在无声地告诉他——看,不听话的,就是这个下场。而你,因为守住了嘴巴,所以还能活着,还能拥有我给的“赏赐”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峦,感受着怀中那既是护身符也是枷锁的臭气弹传来的微弱震动(或许是错觉),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,伴随着一种扭曲的、畸形的安全感,将他紧紧包裹。
他在这位妖仙姐姐的阴影下,苟活的日子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夜色渐深,陆昭独坐于房中,并未入定,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发呆。怀中那三颗暗黄色的弹丸隔着衣物传来若有若无的冰凉触感,提醒着他白日的惊心动魄与姐姐那难以揣度的“赏赐”。
房门被无声地推开,一道身影裹挟着夜风的微凉与一丝独属于她的腥臊气息,悄然潜入。
是黄烟。
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,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躁动不安的情绪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吩咐什么,而是走到陆昭的床榻边,毫无征兆地,一条蓬松硕大、毛色金黄油亮的大尾巴,自她身后舒展出来,如同一条活着的、温暖的毯子,占据了床榻不小的空间。
“过来。”她命令道,声音有些低哑,带着不容置疑。
陆昭心头一跳,依言走近。他不知道姐姐意欲何为,只能谨慎地站在一旁。
黄烟瞥了他一眼,似乎对他的迟疑有些不耐烦,伸手抓住他的手腕,将他往前一拽。“趴下。”
陆昭被她扯得一个踉跄,几乎是半推半就地,俯身趴倒在那条异常柔软温暖的巨大尾巴上。脸颊陷入细密光滑的毛发中,一股浓郁的、属于黄鼠狼妖特有的,混合着阳光、尘土和一丝野性气息的味道,瞬间包裹了他。这味道并不难闻,反而有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感觉,与他平日闻到的“黄泉雾”截然不同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黄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,“这才是老娘的本相之一,修炼了近千年,这身皮毛,这尾巴,比你们那些法宝玉佩暖和多了吧?”
陆昭闷在绒毛里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确实很暖和,而且……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,仿佛所有的疲惫和紧张都在被这温暖的绒毛缓缓吸走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尾巴根部,紧挨着姐姐臀部的区域,传来更加强烈的热源和……一种隐隐的、令人心悸的波动。
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身体,几乎是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异常的温暖,鼻尖无意识地在她尾巴的毛发上轻轻蹭了蹭。这种亲密接触,带着禁忌与危险,却又莫名地撩动着他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渴望。他渴望接近她,哪怕明知她是致命的毒药。
黄烟似乎很满意他这副近乎沉迷的姿态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类似野兽满足时的呼噜声。她甚至故意扭动了一下腰肢,让那蓬松的尾巴更紧地包裹住陆昭的头颈和上半身,形成一种近乎拥抱的束缚。
就在陆昭心神放松,几乎要沉溺于这片温暖柔软的“囚笼”时——
“噗~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带着恶作剧意味的气音,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。
不是那惊天动地的“黄泉雾”,而是更加私密、更加精准释放的一小股气流。带着姐姐体温的、浓度被刻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……臭屁。
这气味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,瞬间钻入陆昭的鼻腔!虽然远不及对敌时的威力,但其本质未变,那独属于她的、极具标识性的骚臭气息,在如此近的距离、如此毫无防备的情况下,轰然炸开!
“唔——!”陆昭瞬间瞪大了眼睛,身体剧烈地一颤,下意识就想挣扎逃离。
然而,那条看似柔软温暖的大尾巴,此刻却化作了最坚固的枷锁,猛地收紧,将他牢牢固定在那气味的源头附近,动弹不得!他的脸被深深按在绒毛里,那新鲜的、带着姐姐恶作剧笑意的臭气,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感官。
“咳……咳咳!姐姐!放开……”他艰难地扭动,声音因窒息和那难以忍受的气味而变调,脸颊憋得通红,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。
黄烟看着他狼狈挣扎的样子,非但没有松开,反而发出了愉悦的低笑声。她甚至坏心眼地又微微释放了一丝,让那味道更加“浓郁醇厚”。
“怎么?这就受不了了?”她俯下身,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,湿热的气息混合着那特殊的味道,带来一种极致的羞耻与战栗,“刚才不是趴得很舒服吗?嗯?我的‘好弟弟’。”
陆昭挣脱不得,感官被那熟悉又恐怖的气味彻底淹没。最初的强烈不适过去后,一种诡异的、扭曲的适应感开始浮现。这味道来自姐姐,来自这具正紧紧包裹着他的妖身。恐惧、羞耻、还有那深藏心底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与亲近感,在这一刻疯狂交织。他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,最终几乎是认命般地瘫软在尾巴的束缚里,只剩下身体因那气味刺激而产生的轻微颤抖。
他不再试图逃离,反而像是放弃了抵抗,将脸更深地埋入那带着“罪证”的绒毛中,近乎贪婪地呼吸着这混合了她体味与恶作剧的气息。这种顺从,甚至带着一丝病态沉迷的姿态,取悦了黄烟。
她正准备再说些什么,继续这场危险的挑逗——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急促而谨慎的敲门声突然响起,打破了室内暧昧又紧张的气氛。
黄烟眉头一皱,尾巴瞬间松开,恢复了人形,脸上慵懒戏谑的表情也收敛起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打扰的不悦。“谁?”
门外传来值守弟子恭敬的声音:“大师姐,执事殿有紧急传讯,关乎西郊荒漠蝎尾魔一事,请师姐速往议事。”
蝎尾魔?琉璃宗?
黄烟眼神一凝,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与冷厉。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裙,仿佛刚才那个用尾巴缠绕、放屁捉弄人的妖女从未存在过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应了一声。
门外弟子脚步声远去。
黄烟看了一眼仍趴在床榻上,脸色潮红、眼神还有些迷离恍惚的陆昭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“看来,‘加餐’的时间到了。”她自语道,随即对陆昭说,“你留在这里,这次我一人去即可。”
陆昭闻言,猛地回过神来。独自前去?这意味着她可能要面对琉璃宗的人,甚至可能……再次进行“狩猎”。强烈的担忧(或许还有不愿被抛下的微妙心理)涌上心头,他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姐姐!带我一起去!”
黄烟挑眉,回头看他:“哦?这次可没什么‘趣事’让你看,多半是扯皮谈判,无聊得很。带上你个累赘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可以帮姐姐处理杂事,记录讯息,端茶递水也行!”陆昭急忙爬起身,语气带着恳切,“而且……姐姐身边总得有个使唤的人。我保证不添乱!”
他不敢说出口的是,他害怕她独自一人时,会再次被那杀戮的欲望支配,他害怕……失去这个虽然恐怖、却也是他目前唯一“依靠”的存在。更何况,刚刚那番亲密( albeit 扭曲的)接触,让他心中某种纽带似乎更紧了些。
黄烟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,哼笑一声:“端茶递水?我看你是想继续当我的‘备用口粮’吧?”
陆昭脸色一白,却没有反驳,只是执拗地看着她。
“罢了。”黄烟似乎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计较,挥了挥手,“想来就跟紧点,要是拖了后腿,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……”她眼神一冷,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是!多谢姐姐!”陆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连忙应道。
黄烟不再多言,转身向外走去,步伐干脆利落。陆昭赶紧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,深吸一口气,压下鼻腔里残留的、属于她的独特气味,以及心中那纷乱复杂的情绪,快步跟了上去。
夜色中,两人一前一后,朝着执事殿的方向行去。前方的妖影摇曳生姿,身后的青年目光复杂。新一轮的风波,即将来临,而他们之间那扭曲而紧密的联系,也在这一次次的碰撞与“同行”中,愈发难分。
又篇
离开了凌天宗势力范围,前往与琉璃宗接壤的边境地带,路途变得漫长而枯燥。荒原古道上,只有风卷起沙尘的呜咽,以及一行三人(如果算上被黄烟拎在手里的、因为练习臭气控制不当而把自己熏晕过去的阿鼬)单调的脚步声。
陆昭跟在黄烟身后半步的位置,这个距离既显示恭敬,又能在“意外”发生时及时反应。他体内的精血在丹药和自身调养下恢复了些许,但那种被汲取生命本源的虚弱感,依旧如影随形。他看着前方姐姐摇曳生姿的背影,那毫不掩饰的妖气与周遭荒凉的环境奇异地融合,仿佛她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人。
沉默行进了许久,许是觉得无聊,黄烟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她一贯的、漫不经心的粗鲁:
“喂,小口粮。你们人族的话本里,是不是总喜欢写些修士和妖啊、鬼啊的缠绵故事?什么书生救狐女,道士恋蛇妖?”她嗤笑一声,“扯淡。真让他们闻闻狐妖几百年不洗澡的骚味儿,或者被蛇妖的尾巴缠得骨头寸断,看他们还写不写得出来。”
陆昭愣了一下,没想到姐姐会突然谈起这个。他斟酌着词句,小心回道:“姐姐说的是。话本终究是凡人臆想,当不得真。人妖殊途,体质、心性乃至天道眷顾皆不相同,强行结合,多半难得善果。”
“哦?”黄烟似乎来了兴致,回头瞥了他一眼,琥珀色的竖瞳在日光下微微收缩,“那你可听说过,有些修士,为了追求力量,或者为了延寿,会主动寻求‘妖化’?”
她说话间,似乎是无意识的,一股极其细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黄色气息,从她身后逸散出来,味道很淡,带着点她本体的腥臊,但并不算难闻,反而像是一种……无意识的标记或者放松。陆昭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,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程度的“熏陶”了。
“妖化?”陆昭皱眉思索,“弟子在宗门典籍中似乎见过零星记载,但语焉不详。只说是禁忌之法,风险极大,轻则神智错乱,重则爆体而亡,成功者万中无一。”
“万中无一,不代表没有。”黄烟转回头,语气平淡,却抛出一个惊人的信息,“我就知道一个。百年前,有个金丹期的人族女修,为了给她那快老死的道侣续命,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滴上古狼妖的精血,强行融入己身。结果嘛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,“人是暂时没死,但也变成了半人半狼的怪物,浑身长毛,嗜血狂暴,最后被几个正道门派联手剿杀了。”
又是一缕稍浓些的臭气,带着点回忆带来的烦躁感,扑面而来。陆昭屏住呼吸一瞬,待那味道被风吹散,才缓缓吐气。
“看来,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强行改变自身跟脚,终究是逆天而行。”陆昭感慨道。
黄烟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、混合着戏谑和探究的笑容,上下打量着陆昭,重点在他修长的脖颈和还算结实的身体上扫过。
“怎么?听你这语气,还挺惋惜?难道……”她拖长了语调,带着恶作剧般的促狭,“你小子也动了什么歪心思,想尝尝变成妖的滋味?比如……变成一只可以随便放屁,还不用在乎别人眼光的黄皮子精?”
说话的同时,她似乎是为了加强“说服力”,故意、但又控制得恰到好处地,释放了一小股浓缩的“黄泉雾”。这次的臭气没有攻击性,更像是一个微型的展示,那瞬间爆开的、足以让任何凡人乃至低阶修士晕厥的恶臭,精准地控制在陆昭身前尺许范围,然后迅速被风吹散。
即便如此,那惊鸿一瞥的“威力”,还是让陆昭脸色一白,胃里一阵翻腾。他强忍着不适,苦笑道:“姐姐说笑了。弟子……弟子还是觉得当个人挺好。”变成整天放臭屁的黄鼠狼?光是想象一下,他就觉得人生一片灰暗。
黄烟看着他狼狈的样子,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荒原上传得很远。
“怂货!”她笑骂了一句,继续前行,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,“不过,‘妖化’的传闻,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。据说有些极其罕见的天地灵物,或者某些古老的禁忌契约,确实能模糊人妖界限,甚至让人类获得部分妖族的特征和寿元。只是代价嘛……”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往往比死还难受。”
陆昭默默记下,心中却无太多波澜。他目前的最高目标只是活下去,这种遥远而危险的秘闻,听听也就罢了。
话题似乎就此告一段落。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。夕阳西下,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昧的橘红色。黄烟望着那落日,忽然又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慵懒和……试探?
“说起来,小口粮。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随风飘来,“我不是你姐姐,也不是凌天宗的大师姐,就只是一只……嗯,还算有点本事的黄鼠狼精。而你呢,也不是什么宗门弟子,就是个普通的、有点小聪明的人类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然后用一种近乎玩笑,却又隐含着一丝极淡、极不确定的语气说道:“说不定……我看你顺眼,给你生一窝小黄鼠狼,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事儿?”
“噗——咳咳咳!”陆昭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,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瞬间涨得通红。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黄烟的背影片刻,大脑一片空白,完全无法处理这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和……惊悚感。
生……生一窝黄鼠狼?!那画面太美,他不敢想象。
好不容易止住咳嗽,陆昭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该怎么回答?感激涕零?还是严词拒绝?似乎哪种反应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。
然而,黄烟并没有等他回答。
她缓缓转过身,脸上那丝慵懒和暖昧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锐利审视的笑容。那双琥珀色的竖瞳,在夕阳余晖下,反射出如同捕食者般的寒光。
“不过……”她拖长了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,“在那之前,我得先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她一步步走回陆昭面前,距离近得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、混合着妖气与淡淡腥臊的味道,这次不是故意释放,而是她本身的气息。
“我听说,你在宗门里,以前还有个‘种马’的名头?招惹过的师姐师妹,怕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吧?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斤重的压力,“我这个人,或者说,我这只妖,脾气不太好,独占欲也挺强。”
她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划过陆昭的脖颈,那里曾经是她獠牙刺入的地方,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。
“我留在身边的‘东西’,不管是人,是物,还是……口粮,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都不喜欢被别人碰,更不喜欢……不干净。”
“所以,把你那些风流心思都收起来。以前的我不管,以后……”她凑近他耳边,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他的皮肤上,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呢喃,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,“若是让我闻到一点不该有的味道,或者知道你跟哪个女人不清不楚……”
她微微张嘴,尖锐的獠牙若即若离地蹭过他的耳廓。
“我不介意换换口味,尝尝……‘负心汉’的肝,是什么滋味。”
警告如同实质的冰水,瞬间浇灭了陆昭因之前那句“生一窝”而升起的任何一丝旖旎或荒谬的联想。他浑身僵硬,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。他毫不怀疑,姐姐这句话,绝对不只是玩笑。
那是占有,是警告,是划下的一道绝不容逾越的红线。
“弟……弟子不敢!”陆昭连忙低下头,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,“从前荒唐,早已悔悟。今后定当洁身自好,绝不敢有丝毫逾越,惹姐姐不快!”
黄烟盯着他看了片刻,似乎是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。最终,她似乎满意了,那冰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,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、带着点恶劣趣味的笑容。
“量你也不敢。”她收回手,转身继续前行,仿佛刚才那番致命的警告只是随口一提的小事,“走吧,天快黑了,找个地方歇脚。阿鼬这小子也该醒了,让他去找点吃的。”
陆昭看着她的背影,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,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。他摸了摸依旧冰凉的脖颈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獠牙的触感和话语里的寒意。
与这位姐姐同行,果然每一步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。而“感情”?他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,在那位妖仙的字典里,这个词或许与“占有”、“食欲”和“死亡警告”紧密相连。
他收敛心神,不敢再多想,快步跟了上去。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织在一起,仿佛预示着他再也无法摆脱的、危险而扭曲的未来
|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