臭鼬娘  
  
楼主: 411561lo

[小说] 黄鼬妖师姐的屁没那么难闻(12-7更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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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5-11-16 00:34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地平线吞没,荒漠的边缘彻底被墨蓝色的夜幕笼罩。远处的村落死寂无声,唯有风穿过空荡屋舍时发出的呜咽,像是枉死者的哀歌。

浓重的血腥味依旧黏在空气里,钻进陆昭的鼻腔,扼住他的呼吸。他僵立在原地,四肢冰冷,脑海中不断闪回着那些瞬间干瘪的躯体、黄烟满足的喟叹,以及她拍着自己脸颊时那混合着慵懒与残酷的眼神。

“这就是我的道。”

那句话如同冰锥,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与伪装。他以为自己可以周旋,可以利用,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与赤裸的残忍面前,他那些小聪明显得如此可笑。

就在他心神俱颤,几乎要被这恐怖的现实压垮时,一个温热的身躯贴上了他的后背。

陆昭猛地一颤,如同受惊的兔子,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弹开,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气机锁定了,动弹不得。

黄烟的手臂如同柔韧的藤蔓,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脖颈,并非情人间的拥抱,而是掠食者钳制猎物的姿态。她金色的短发蹭在他的耳廓,带来一阵战栗的痒意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在他耳边用一种带着奇异陶醉的、沙哑的声音低语:

“那些凡夫俗子的血……又浊又柴,只能算勉强果腹。”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垂,温热的气息喷吐着,“吃了几天糙米,接下来……该尝尝你这份精心准备的‘点心’了。”

“师姐!”陆昭失声惊呼,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里传来的、属于妖类的灼热体温,以及那毫不掩饰的饥渴。“我……我对师姐还有用!我可以帮师姐做很多事!寻找更多的‘血食’,处理痕迹,打探消息……”

他语无伦次,试图罗列自己的价值,就像在市场上推销一件即将被毁掉的商品。

黄烟似乎被他的慌乱取悦了,低低地笑了起来,手臂却收得更紧,让他有些窒息。“用处?当然有。不过,我现在饿了。最直接的用处,就是填饱我的肚子。”

她猛地发力,陆昭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袭来,天旋地转间,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!后背撞击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还没等他缓过气,黄烟已经跨坐上来,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胸口,将他牢牢钉在地上。

月光下,她俯视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闪烁着野性而贪婪的光,美丽的脸庞因妖性的释放而显得妖异绝伦。她微微张嘴,两颗尖利的獠牙在月色下泛着寒光。

死亡的阴影如同冰水,瞬间淹没了陆昭。他拼命挣扎,却撼动不了分毫,胸口被压得几乎要裂开,呼吸变得极其困难。

“师…师姐……别……”他徒劳地哀求,声音破碎。

黄烟歪了歪头,像是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姿态,眼神里充满了玩味。“怎么?刚才不是还嘴硬,说自己是‘上等食材’吗?现在知道怕了?”

“不…不是……”极致的恐惧如同催化剂,反而让陆昭混乱的大脑在绝望中劈开了一丝诡异的清明。他知道,纯粹的求饶毫无意义,展示价值在对方的食欲面前也苍白无力。他必须……必须说点什么,触动她,哪怕只有一丝一毫。

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、非人的竖瞳,用尽全身力气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讨好的笑容,声音因缺氧和恐惧而断断续续:

“师姐……师姐是天底下……最、最厉害的妖仙……风华绝代……神通无敌……”他开始搜肠刮肚地赞美,词句拙劣,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下的真诚,“能…能被师姐吃……是…是我的造化……只、只求师姐……念在我一路还算听话……给、给我个痛快……”

他一边说着,眼泪和冷汗却不争气地混合着流下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这滑稽又可怜的模样,与他口中“风华绝代”的赞美形成了无比荒诞的对比。

黄烟看着他这副样子,竖瞳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。她似乎觉得很有趣,俯下身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脖颈,在那里细细地嗅着,感受着皮下血液因恐惧而加速流动的温热,以及那蓬勃的生命力。

“嘴倒是甜。”她轻笑,獠牙若即若离地蹭过他颈侧的皮肤,带来一阵致命的冰凉触感,“可惜,甜言蜜语不能当饭吃。”

话音未落,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脖颈传来!

陆昭的瞳孔骤然收缩,大脑一片空白。她能感觉到那对獠牙刺破皮肤,深入血管,然后,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——他体内的生命力,伴随着温热的血液,如同决堤的洪水,不受控制地流向对方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迅速席卷全身。冰冷,麻木,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嗡嗡作响,仿佛灵魂都要被抽离出去。他不再挣扎,也无力挣扎,只能像一条搁浅的鱼,徒劳地张着嘴,感受着生命力的飞速流逝。

这就是……被吞噬的感觉吗?

他看到她伏在他颈间,金色的发丝垂落,遮住了她的表情,只能感受到她那满足而贪婪的吸吮。意识如同风中残烛,明灭不定。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,他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、带着些许诧异的低语:

“嗯?味道……确实不错……”

然后,便是无边的黑暗。

……

不知过了多久,陆昭才从冰冷的黑暗中挣扎出一丝意识。

首先感受到的是彻骨的虚弱,仿佛身体被掏空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然后是脖颈处传来的、已经麻木的刺痛感。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,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。

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沙地上,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淡淡腥臊气(属于黄烟)和血腥味的外袍。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黎明将至。

他还活着。

这个认知让他几乎要哭出来,但极度的虚弱连这点情绪都无法支撑。

轻微的脚步声传来。黄烟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,低头看着他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,脸色红润,眼神清亮,周身妖力充盈,显然昨晚的“进食”让她获益匪浅。与地上奄奄一息、面色惨白如纸的陆昭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“啧,真没用,吸了点血就晕成这样。”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,随手抛过来一个水囊和一枚散发着清香的丹药,“喝点水,把药吃了。死在这里,我还得费事埋你。”

陆昭颤抖着伸出手,用尽全身力气才拧开水囊,贪婪地喝了几口,又哆嗦着将丹药塞进嘴里。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温和的药力散开,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,驱散了些许寒意,但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感,并非寻常丹药能够弥补。

他看向黄烟,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,以及更深层次的、无法理解的困惑。她为什么没有吃掉他?仅仅是“味道不错”,所以留着下次再吃?

黄烟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,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主宰者的傲慢。

“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留着你,是因为你确实比那些废物有点意思,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竖瞳中闪过一丝算计,“一个稳定的、质量尚可的‘血包’,总比一次次去找不稳定的‘快餐’要省事。以后,乖乖当好你的‘口粮’,帮我‘补身体’,明白吗?”

她的语气理所当然,仿佛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差事。

陆昭垂下眼睑,掩去眸中翻腾的复杂情绪——恐惧、屈辱、一丝微弱的庆幸,以及在那片血腥废墟中悄然滋生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扭曲依赖。他艰难地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微弱:

“明……明白了……师姐。”

从这一天起,陆昭的“生存”有了全新的、更加残酷的定义。

他不再是那个试图在刀尖上跳舞的周旋者,而是正式成为了黄烟圈养的“血饲”。他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地苟活在她身边,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“口粮”的角色。

陪着她,一次次接下宗门那些“脏活”。

看着她,以各种理由——或是追捕“逃逸的妖魔”,或是清理“被污染的区域”——离开宗门,然后精准地找到那些偏僻的村落、落单的商队、甚至是小型的散修聚集点。

他被迫成为她血腥盛宴的旁观者与帮凶。他负责望风,负责处理现场,用他日益精进的“洗地”技巧,抹去所有可能引来麻烦的痕迹。他看着她如何优雅而高效地完成一场场屠杀,看着她吸食精血后那餍足的神情,听着她偶尔对“食材”品质的挑剔点评。

在这个过程中,他对她那恐怖“黄泉雾”的抵抗力,竟在不知不觉中提升了一些。虽然依旧无法完全免疫,但至少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直接被熏晕过去。他甚至开始能够分辨,她何时是随意释放的恶臭,何时是带着警告意味的浓烟,以及……那极少出现的、带着异香的“惑神香”。

他们的关系,陷入了一种诡异而稳定的平衡。她是主宰一切的猎食者,他是卑微求生的血饲与仆从。他依旧会害怕,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,但那种最初的、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恐惧,渐渐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、麻木的警惕。

他不再去想什么宗门任务,什么正道邪道,他活着的唯一目标,就是满足她,不触怒她,在她那反复无常的性情和恐怖的食欲下,尽可能地……活下去。

而黄烟,似乎也习惯了身边有这个还算顺手、并且“味道独特”的小跟班。她依旧会时不时从他身上“取用”精血,有时是心情好时的“品尝”,有时是战斗后的“补充”,但再没有像第一次那样,几乎将他吸干。她开始有意识地控制量,仿佛在圈养一只会下蛋的母鸡,需要可持续性地榨取。

她依旧言语粗鲁,动辄打骂,但偶尔,在陆昭因为虚弱而踉跄时,会不耐烦地拽他一把;在他将她“伺候”得满意时,会随手赏他一些于妖修无用、但对人类修士却不错的丹药或材料。

这种施舍般的“善意”,如同黑暗深渊中偶尔透进的、扭曲的微光,反而让陆昭更加迷茫,更加紧密地,将自己这艘破船,绑死在了黄烟这艘强大而危险的恐怖战舰之上。

他陪着她,在这条由鲜血和白骨铺就的道路上,越走越远,不知归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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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5-11-16 00:34:56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411561lo 于 2025-11-16 00:50 编辑

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礁石,缓慢地、艰难地向上浮升。

陆昭首先感受到的是颠簸,一种有节奏的、轻微的晃动,伴随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。然后是脖颈处残留的、已经转化为沉闷钝痛的伤口,以及全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虚弱无力。

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模糊的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。映入眼帘的,是快速向后掠去的云层和下方缩小的山川地貌。他正被人扛在肩上,在高速飞行。

扛着他的人,毫无疑问,是黄烟。

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,身体下意识地僵硬起来。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——濒死的窒息,那句脱口而出的“畜生”咒骂,她畅快而诡异的笑声,以及最后额侧遭受的重击。

她还留着他。为什么?是因为那句“真话”取悦了她?还是因为他这个“稳定血包”确实比零散猎食更方便?

“醒了就别装死。”前方传来黄烟略带不耐的声音,她甚至没有回头,“醒了就自己调整姿势,重死了。”

陆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别扭,胃部正好顶在她瘦削却坚硬的肩胛骨上,随着飞行微微起伏,确实很不舒服。他尝试动了动,发现虽然虚弱,但简单的动作还能完成。他小心翼翼地,用手撑住她的后背,试图减轻腹部的压力,调整成一个稍微舒适点的姿势。

黄烟没有阻止,只是哼了一声,算是默许。她那一头灿烂的金色长发在高速飞行中如流苏般向后飞扬,有几缕发丝扫过陆昭的脸颊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与她本性不符的柔滑触感。

沉默在高速飞行中蔓延。下方是熟悉的凌天宗辖境山川,距离宗门已经不远。陆昭看着这片曾经代表着“正道”、“秩序”和“庇护”的土地,此刻心中却充满了荒谬与疏离感。他刚刚才跟着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大妖,进行了一场血腥的“狩猎”,而现在,他们正要返回那个象征着这一切的“家”。

“那个……”陆昭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开口,声音因喉咙的伤势而沙哑,“谢谢师姐……不杀之恩。”

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、最安全的话。

黄烟嗤笑一声,金色的长发随着她肩部的微动而流淌:“谢我?谢我没把你吸干,还是谢我没把你从天上扔下去?”她顿了顿,语气带着惯常的嘲弄,“留着你,是因为你还有用,而且……骂得挺有意思。比那些假惺惺的奉承听着顺耳点。”

陆昭默然。果然如此。有用,和“有趣”,是他目前还能活着的唯一理由。

飞行持续着。或许是觉得无聊,或许是妖力充沛需要宣泄,黄烟开始以一种近乎炫技的方式飞行。她不再保持直线,时而猛地拔高,冲入浓厚的云层,让冰冷的水汽浸透衣衫,长发在湿漉漉的云雾中更显光泽;时而骤然俯冲,几乎是贴着山脊掠过,惊起一片飞鸟,金色的发丝在身后拉出一道耀眼的光轨;时而又在空中做出各种灵巧到不可思议的翻转,长发如同金色的瀑布在空中挥洒。

陆昭死死抓住她的衣襟,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和高速变向带来的眩晕感。他能感觉到她身体里传来的、近乎雀跃的妖力波动。她似乎很享受这种驾驭风云、无视规则的自由。

“怕了?”在一次近乎垂直的爬升后,黄烟略带得意地问,长发因骤然减速而向前飘拂,扫过他的手臂。

“……有点。”陆昭老实承认。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,逞强毫无意义。

“啧,没出息。”她评价道,但飞行姿态却稍微平稳了一些,那头飞扬的金发也缓缓垂落,恢复成流淌的姿态。

又飞了一段,路过一片繁花似锦的山谷时,黄烟忽然放缓了速度,甚至降低了高度。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,冲淡了两人身上残留的血腥气。

她随手凌空一抓,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、灵气盎然的植物便落入她手中。她看也没看,反手塞到陆昭怀里。

“拿着,清心草。捣碎了敷在脖子上,好的快点儿。顶着个牙印回去,像什么样子。”她的语气依旧粗鲁,带着施舍的味道。几缕金色的长发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滑过肩头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陆昭愣住了,低头看着怀里还带着泥土清香的灵草。这……算是关心吗?不,更像是对自己所有物的维护,不希望“口粮”带着太明显的损伤。

但即便如此,这细微的、出乎意料的举动,还是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小石子,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。他低声道:“多谢师姐。”

黄烟没再搭理他,随手将一缕滑到胸前的长发拨到肩后,重新加速,朝着凌天宗山门的方向飞去。长发在她身后猎猎飞舞。

接近宗门时,她找了个僻静处降落。将陆昭放下来,她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,尤其细心地将那头耀眼的长发理顺,确保每一根发丝都恢复张扬而完美的姿态,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血腥屠杀。她又瞥了陆昭一眼,皱了皱眉,伸手替他拍打了一下衣服上的尘土,动作算不上温柔,却足够仔细。

“记住回去该怎么说。”她提醒道,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带着威慑的慵懒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发梢,“任务完成,遭遇零星抵抗,你受了点轻伤。别多嘴,否则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,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。

“弟子明白。”陆昭垂首应道。

两人一前一后,朝着云雾缭绕的凌天宗山门走去。黄烟昂首挺胸,步伐从容,那一头流泻的金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,在宗门的光影下仿佛自身在发光,依旧是那个风采夺目、引人注目又令人敬畏的“大师姐”。陆昭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脸色依旧苍白,脚步还有些虚浮,但眼神深处,除了残留的恐惧与麻木,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
看守山门的弟子见到他们,立刻恭敬行礼:“恭迎大师姐回宗!”

目光扫过陆昭时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了然——跟着这位大师姐出任务,受伤简直是家常便饭,能活着回来已经算运气不错了。

黄烟只是微微颔首,如云的金发随之轻晃,便径直入内。陆昭沉默地跟上。

回到黄烟在凌天宗内那座独立、僻静,甚至带着点荒凉意味的山峰小院。这里几乎不会有其他弟子敢随意靠近。

踏入院门,隔绝了外界的目光,黄烟似乎彻底放松下来。她随手将一件东西抛给陆昭。

陆昭接过,发现是一个小巧的玉瓶,瓶身温热,里面装着几颗赤红色的丹药,散发着浓郁的气血之力。

“补血的。这几天好好调养,别一副要死不断气的样子,看着碍眼。”她说完,便不再理会陆昭,自顾自地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树下,寻了块平整的大石,懒洋洋地躺了上去,那一头华丽的金发如绸缎般铺散在粗糙的石面上,闭着眼,开始吸收此地稀薄却纯净的灵气,巩固此行所得。

陆昭握着那瓶丹药,站在院子里,看着阳光下仿佛睡着了的黄烟。她安静的时候,收敛了所有的爪牙和戾气,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,铺散的金发更增添了几分慵懒和脆弱感,仿佛只是一个贪睡的绝色少女。

但他知道,这平静的表象下,是何等恐怖的存在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丹药和之前那几株清心草,又摸了摸脖颈上已经敷上草药、传来清凉感的伤口。

恐惧依旧根植于骨髓,屈辱如同跗骨之蛆。但在这片无边黑暗的囚笼中,似乎真的……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“光”。这光并非来自救赎或希望,而是来自一种扭曲的、建立在血腥与生存之上的……“常态”,以及她那反复无常中,偶尔流露出的、对“所有物”的、近乎本能的维护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,默默走到角落,服下丹药,开始打坐调息。

他需要尽快恢复。因为下一次“血饲”不知何时会来,下一次血腥的“任务”也不知何时会下达。

在这诡异的、危机四伏的“共生”关系中,活着,并且尽量“健康”地活着,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。

而闭目假寐的黄烟,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,几不可查地微微弯了一下。一头听话的、有点小聪明、偶尔能提供点“乐趣”、并且“味道”独特的长期血包,似乎……确实比那些一次性的“贡品”要划算得多。她下意识地用手指卷起一缕垂到石边的长发,缠绕把玩着。

归途结束,新的循环,即将开始。只是这一次,他们之间的关系,似乎与离开时,有了一些难以言说的、细微的不同。


番外
夜色深沉,月光透过雕花木窗,在室内洒下一片清辉。终于从危机四伏的野外回到这相对安全的方寸之地,陆昭紧绷了数日的神经,难得地松懈下来。

他褪去沾染了风尘与淡淡血腥气的衣衫,赤身站在房间中央那面巨大的铜镜前。水银般的月光流淌过他肌理分明的身躯——宽阔的肩膀,结实的胸腹,线条流畅的腰肢与长腿。这具皮囊,曾是他游戏花丛、无往不利的资本,也是他如今在黄烟爪牙下赖以周旋、勉强保命的凭依之一。

他轻轻抚过脖颈上那几个已经淡去、但仍隐约可见的牙印,眼神复杂。恐惧、屈辱、一丝诡异的依赖,还有那深埋的、不敢显露的愤怒,种种情绪交织。他必须确认,这具“容器”依旧完好,依旧有被“使用”的价值。他缓缓转动身体,审视着镜中的自己,像是在评估一件关乎生死的武器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极其轻微,却足以让他心脏骤停的机括声响传来。那是门锁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。

陆昭浑身一僵,猛地抓过一旁的外袍想要披上,但已经晚了。

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,一道窈窕的身影倚在门框上,金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黄烟依旧是那身清凉得近乎放肆的露脐短打,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猫科动物般的光,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屋内赤身裸体、僵立当场的陆昭。

“哟,大晚上的,在这儿孤芳自赏呢?”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,一步步走了进来,反手将门带上。那轻微的“咔哒”落锁声,如同敲在陆昭的心上。

“师…师姐!”陆昭脸颊瞬间烧了起来,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席卷全身。他手忙脚乱地将外袍胡乱裹在身上,试图遮掩,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。“你…你怎么进来了?”

“我怎么进来了?”黄烟轻笑,一步步逼近,目光如同实质,扫过他裸露的胸膛、紧窄的腰腹,最终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腿上,“这宗门里,有哪把锁能拦得住我?又有哪间屋子,是我不能进的?”

她走到他面前,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。她伸出手指,没有触碰他,只是隔空沿着他胸肌的轮廓缓缓下滑,带来一阵战栗的痒意。

“看来,我这‘口粮’对自己倒是养护得不错。”她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,“这身皮肉,确实比那些凡夫俗子……可口得多。”

陆昭的心脏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腔。他想后退,脚下却如同生根。恐惧与一种被强行挑起的、生理性的悸动在他体内疯狂交战。他嗅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淡淡的,属于野兽的腥臊与一种奇异的、带着魅惑的甜香,这味道让他头晕目眩。

“师姐……请…请自重……”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,声音干涩得厉害。

“自重?”黄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手指终于落下,轻轻点在他的锁骨上,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,“跟自己的‘所有物’,需要讲什么自重?”

她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胸腹间游走,带着一种评估和玩弄的意味。指尖划过紧绷的肌肉,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。陆昭的呼吸变得粗重,理智在告诫他危险,身体却可耻地有了反应。外袍之下,某些变化无从遮掩。

黄烟显然察觉到了,她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,竖瞳中闪过一丝得逞的恶意。她踮起脚尖,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,用一种近乎呢喃,却充满命令的口吻道:“看来,你这里……”她的手指暗示性地在他腹肌上划了一下,“比你那张嘴,要诚实得多。”

陆昭脑中一片空白,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恐惧,在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生理反应冲得七零八落。他想要反抗,身体却先一步背叛了意志。

黄烟不再给他思考的时间,她猛地将他推向身后的床榻。陆昭猝不及防,跌入柔软的被褥之中。她还未来得及起身,黄烟已经欺身而上,跨坐在他的腰腹间,将他牢牢压制。

月光勾勒出她妖娆而充满力量的曲线,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,竖瞳在黑暗中灼灼发光,如同盯紧猎物的雌兽。她俯下身,并非撕咬,而是带着一种探索和征服的意味,吻上了他的唇。

这个吻,粗暴而充满掠夺性,带着她特有的、蛮横的气息。陆昭起初还试图挣扎,但很快,便在那种混合着死亡威胁与情欲刺激的复杂感受中沉沦。他的手,不受控制地攀上了她纤细而柔韧的腰肢。

意乱情迷之中,陆昭忽然感觉到,跨坐在他身上的黄烟,身体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异样的动作。她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,臀部悄然撅起了一个微妙的角度。

紧接着,一股极其淡薄,却甜腻浓烈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异香,如同无形的纱幔,悄然弥漫开来,瞬间充斥了他的鼻腔,渗入他的四肢百骸。

是那惑神香!

这香气与他之前闻到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,不再带有那掩藏不住的腥臊底味,而是变得纯粹而强烈,带着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、扭曲的魅惑力。他的大脑像是被浸泡在了温热的蜜糖里,理智彻底融化,眼中只剩下身上这具妖异而美丽的躯体,只剩下那如同漩涡般吸引着他的竖瞳。

所有的抵抗土崩瓦解,剩下的只有被无限放大的感官刺激和沉沦的欲望。他的动作变得急切而顺从,仿佛急于献祭自己。

黄烟满意地看着身下眼神迷离、彻底被欲望支配的陆昭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掌控一切的快意。她引导着他,进行着最原始的纠缠。在情动的最深处,她俯在他耳边,声音带着一种魔性的诱惑,如同伊甸园中低语的蛇:

“我的‘佳酿’……想不想……尝一尝更新奇的滋味?”

陆昭此刻早已神魂颠倒,只是依循着本能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
黄烟嘴角勾起一抹极致恶劣的笑容。她悄然调整着体内妖力的运转,那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、甜腻的“惑神香”开始性质转变,浓度并未增加,但那令人窒息的、属于她本源的浓烈臭气,如同被剥离了所有伪装,开始一丝丝地、精准地释放出来。

这不再是弥漫空间的攻击,而是如同……某种私密的“馈赠”。

在两人身体紧密相连、呼吸交织的最亲密时刻,那无法形容的、极具冲击性的气味,如同实质,直接冲击着陆昭的感官。它在“惑神香”制造的迷幻背景下,显得格外突兀与……真实。

陆羽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,残存的理智似乎在发出尖锐的警报。但这警报瞬间便被那异香和汹涌的情潮淹没。在黄烟那充满蛊惑和不容置疑的引导下,在那极致扭曲的氛围中,这种突破禁忌的、亵渎般的行为,竟诡异地与此刻的疯狂交融在一起。

他如同一个虔诚(或被蛊惑)的信徒,在祭祀的巅峰,被迫饮下了那杯混合着蜜糖与剧毒、芳香与腐臭的“圣酒”。

而这,仅仅只是开始。

看到陆昭在她“诱导”下初步“接纳”了这前所未有的亲密,黄烟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兴奋与施虐欲。她猛地直起身,动作灵巧而霸道,在陆昭尚未从之前的冲击中回过神时,已然变换了位置。

下一刻,他的视线被完全遮蔽。

黄烟以一种绝对支配的姿态,面对面地,跨坐到了他的脸上。将他整张脸,彻底埋入了她那浑圆挺翘、同时也是世间最可怕武器来源的臀部之中。

“唔……!”陆昭的惊呼被彻底堵回,变成了沉闷的呜咽。

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无法想象的、专属于她的领域。视觉、听觉似乎都消失了,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,以及那无孔不入、浓郁到化作实质的……臭气。

这不再是之前任何一次能够比拟的浓度。这是她毫无保留的、尽情的释放。那浑浊的琥珀色雾气(虽然他此刻看不见)仿佛在他口鼻间凝聚成了粘稠的液体,带着毁灭性的恶臭,疯狂地涌入他的肺部,冲刷着他的意识。
那浑浊的琥珀色雾气不再是稀薄的氤氲,而是从黄烟体内蒸腾而出,凝聚成粘稠如腐浆的雾霭,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妖异光泽。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,顺着她的腰线滑落,在两人身体缝隙间盘旋缠绕,渐渐凝聚成细密的、带着油光的颗粒,像融化的劣质琥珀般缓缓流淌。月光穿透雾气,被折射成斑驳扭曲的光影,原本清辉遍洒的房间,此刻竟像是被一层污秽的纱幔笼罩,空气中浮动的光点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浊色。
这股臭气远比陆昭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纯粹 —— 先是甜腻惑神香骤然碎裂,紧接着,蚀骨的腥臊与腐臭交织着爆发开来,像是千万具腐烂的野兽尸体在密闭空间里发酵,又混杂着未洗净的湿衣物闷捂出的酸腐气息,更有一丝类似硫醇的甜腻恶臭,如同烂苹果与臭鸡蛋被强行糅合。气味不再是弥漫扩散,而是带着妖力的裹挟,精准地钻入他的口鼻,粘稠得像是能凝固在呼吸道里,灼烧着他的鼻腔和喉咙,留下火烧火燎的痛感。
更可怖的是这气味的穿透力,它无视外袍的阻隔,顺着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渗入肌理,仿佛要钻进骨髓。起初是尖锐的腥臊刺得他眼眶发酸,随即转为厚重的腐臭压得他胸腔发闷,最后那股甜腻的恶臭如同附骨之疽,在舌尖泛起诡异的回甘,让生理性的恶心与情欲的迷乱诡异地纠缠在一起。当黄烟跨坐到他脸上时,那雾气彻底凝聚成实质,在他口鼻周围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腐浆,浓郁的臭气顺着气管直冲入肺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仿佛要将他的肺叶腐蚀殆尽。
这不再是单纯的气味攻击,而是一场全方位的感官凌迟。视觉被黑暗与妖雾遮蔽,听觉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与黄烟轻佻的呼吸,而嗅觉却被无限放大,承受着超越人类极限的折磨 —— 那气味里有野兽巢穴的腥膻,有腐烂灵草的霉味,有金属锈蚀的钝痛,还有一种源自妖物本源的、非人间的污秽气息,层层叠叠包裹住他,将 “惑神香” 残留的最后一丝迷幻彻底碾碎,只留下最原始、最极致的嗅觉地狱。

“惑神香”的迷幻效果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,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。只剩下最纯粹、最极致的嗅觉地狱。

陆羽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,双手无力地推拒着身上那看似纤细却重若山岳的娇躯。但一切都是徒劳。窒息感与那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恶臭,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,死死扼住了他的灵魂。

他眼前的黑暗开始闪烁起五彩的斑驳光点,耳畔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心脏绝望的擂动声。挣扎的力道渐渐微弱,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,向着无底的深渊飘去。

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,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上方,带着餍足与愉悦的、极轻的叹息。

……

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,照射在陆昭脸上时,他才艰难地、如同溺水者般从深沉的昏迷中挣扎着苏醒过来。

头痛欲裂,喉咙和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梦魇般的可怕气味,让他一阵阵干呕。他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凌乱的床榻上,浑身虚弱,像是大病了一场。

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、荒淫又恐怖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。

但身体残留的异样感,空气中那若有若无、几乎散尽却依旧让他胃部抽搐的熟悉腥臊气,以及脑海中那最后被黑暗吞噬前、被坐在脸上尽情灌输臭气的清晰记忆,都在冰冷地告诉他——那不是梦。

那是真实发生的,他与那位“大师姐”之间,又一次突破底线、扭曲至极的“亲密”接触。

他瘫在床上,望着屋顶,眼神空洞。恐惧、羞耻、愤怒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麻木与……认命。

他知道,自己在这位妖仙师姐的掌中,陷得更深了。他不仅是血饲,是仆从,如今,似乎还成了她满足某些难以言喻的、恶劣趣味的……玩物。

而窗外,凌天宗新的一天已经开始,阳光明媚,仿佛一切如常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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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5-11-30 01:01:45 | 显示全部楼层
凌天宗,外门弟子聚居的清风苑内,难得地聚集起了不少人气。焦点正是许久未见、传闻中多次跟随大师姐黄烟出任务却总能“侥幸”生还的陆昭。

他斜倚在廊下的栏杆上,脸色依旧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,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郁。但这副模样,在那些不明就里的同门眼中,反而成了“经历生死历练”的证明,平添了几分神秘。

“陆师兄,你可算回来了!这次又是跟黄烟大师姐出去的吧?快跟我们说说,到底什么情况?”一个圆脸弟子凑上前,满脸好奇。

“是啊是啊,都说跟大师姐出去凶多吉少,你怎么每次都……”另一个瘦高个挤眉弄眼,话没说完,但意思不言而喻——你怎么还没死?

陆昭扯了扯嘴角,那抹曾经风流浪荡的笑容如今只剩下敷衍的壳子。“能有什么情况,师姐修为高深,跟着她自然安全无虞。至于那些意外……不过是修行路上难免的劫数罢了。”他打着官腔,试图蒙混过关。

“得了吧陆昭,”一个平日里就与他有些不对付、名叫赵乾的弟子抱着胳膊,语带讥讽,“少在这儿装模作样。谁不知道黄烟师姐行事……非同一般。说说吧,她到底什么来路?我瞧她那双眼睛,可不像是正常人。”

此言一出,周围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弟子都竖起了耳朵。关于大师姐黄烟的传闻在宗门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,只是无人敢当面议论,更无人知晓其根脚。如今陆昭这个“亲历者”回来,无疑成了最好的情报源。

陆昭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赵师兄慎言。师姐乃我凌天宗栋梁,岂容你我妄加揣测?至于来历,自然是宗门机密,我等弟子安心听命便是。”

“哼,装什么忠心?”赵乾嗤笑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带着恶意的诱导,“陆昭,别以为我们不知道。你每次回来都这副被掏空了的样子……那位师姐,怕是有什么特殊的‘修炼’法门,需要采补吧?你小子,是不是靠着这副皮囊,走了狗屎运,成了人家的……炉鼎?”

污言秽语如同毒针,刺向陆昭。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握紧了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但他知道,不能动怒,一旦失态,就等于默认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强行压下怒火,用更圆滑的方式应对……
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味,顺着风,从清风苑的上风口,悄然弥漫开来。

初闻时,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,像是某种野兽巢穴的味道。但很快,那味道陡然变得浓郁、尖锐,如同实质的针,直刺鼻腔深处,然后轰然炸开!

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臭。混合了尸体腐败的甜腻、沼泽淤泥的腥臊、以及某种……独属于黄鼠狼的、极具穿透力和标识性的骚臭!这味道并非均匀散布,而是像有生命般,精准地笼罩了以陆昭为中心的这一小片区域。

“呕——什么味道?!”
“我的鼻子!!”
“天哪!哪里传来的毒气?!”

刚才还围着陆昭,满脸八卦的弟子们,瞬间脸色剧变。距离最近的赵乾首当其冲,直接被熏得干呕起来,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,连连后退,仿佛撞见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事物。其他弟子也好不到哪里去,一个个掩住口鼻,仓皇四散,如同被沸水浇过的蚂蚁群,顷刻间跑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和令人窒息的恶臭。

唯有陆昭。

他虽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浓度惊人的臭气熏得胃里翻腾,脸色发白,但他死死咬住了牙,没有动,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掩住口鼻。

因为这味道,他太熟悉了。

这是黄泉雾。是姐姐的标志,是她无声的警告,是她……就在附近。

他僵硬地抬起头,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,投向清风苑外不远处的一棵古松树冠。茂密的枝叶阴影中,他似乎看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金色发梢,以及一双在暗处闪烁着冰冷嘲弄光芒的琥珀色竖瞳。

她听到了。从头到尾,听得一清二楚。
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陆昭毫不怀疑,如果刚才自己有任何一句不妥的言辞,或者透露了丝毫关于她真实身份的信息,此刻他恐怕已经和地上那些呕吐物一个下场了。

臭气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仿佛只是为了驱散那些聒噪的苍蝇,并未打算造成实质杀伤。待味道稍微散去,陆昭几乎是脱力般地靠在栏杆上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
……

是夜,月黑风高。

陆昭在自己的小院中打坐调息,试图驱散白日里吸入过多“黄泉雾”带来的不适感,以及心底那挥之不去的寒意。院门无声无息地被推开了。

没有脚步声,只有一道窈窕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面前。

黄烟依旧穿着她那身省布料的清凉短打,金色的短发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她看着盘膝而坐、因她的出现而瞬间绷紧身体的陆昭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随手抛过来一个小巧的、用某种暗色油纸包裹的东西。

陆昭下意识接住。那东西入手微沉,触感有些弹性,像是什么胶质球体,约莫鸽卵大小。隔着油纸,都能隐隐闻到一股……极度浓缩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气味。

“拿着。”姐姐的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。

陆昭的心脏狂跳起来,他隐隐猜到了这是什么。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,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、通体暗黄、近乎琥珀色的弹丸。弹丸表面似乎还有细微的气孔,丝丝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黄色气息从中渗出,仅仅是拿着,就让他周围的空气都变得“粘稠”和“危险”起来。

浓缩臭气弹!

“这是……”陆昭的声音有些发颤。他见过姐姐释放“黄泉雾”,但那大多是稀释后的、或者范围性的。手中这几颗弹丸,给他的感觉,像是将一整片“黄泉雾”领域,硬生生压缩成了这么一小颗!其蕴含的“威力”,可想而知。

“我闲着没事,用本命妖气搓的小玩意儿。”姐姐语气随意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,摔一颗在地上,够你逃命了。”

陆昭喉结滚动了一下,艰难道:“多谢姐姐厚赐……只是,此物……威力如何?弟子该如何使用,方能不受其害?”

姐姐闻言,终于露出一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问题的表情,那是一种带着残忍玩味的笑。

“威力?”她歪了歪头,“大概……能把一个金丹期的修士,活活臭晕过去吧。如果是密闭空间,熏死个把筑基期的,也不难。”

陆昭倒吸一口凉气,手一抖,差点把弹丸丢出去。

“至于不受其害?”姐姐脸上的笑意加深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,“想多了。这玩意儿摔碎了,六亲不认。除非你提前闭气,并且能在臭气彻底弥漫开之前,跑到上风口百丈之外,否则……连你自己也得跟着一起躺下。”

她看着陆昭瞬间惨白的脸色,似乎非常满意这个效果。

“所以,慎用。”她补充道,语气轻飘飘的,“以前没给过别人,就是因为这东西不分敌我,容易把自己人也坑死。不过你嘛……”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“脑子还算灵光,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今天表现不错,这是赏你的‘封口费’。”

陆昭握紧了手中那三颗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暗黄色弹丸,心情复杂到了极点。这既是保命的底牌,也是催命的符咒。使用它,无异于一场豪赌。但姐姐将它给了自己,这种带着极端恶趣味和风险的“信任”,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“殊荣”。

“弟子……明白。定不负姐姐所托。”他低下头,将弹丸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,贴身收藏。这味道虽然恐怖,但至少,它代表着姐姐暂时不会杀他,甚至……某种程度上认可了他的“价值”和“听话”。

姐姐看着他谨慎的动作,没再说什么,身形一晃,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了,留下陆昭一人在院中,对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、属于她的淡淡腥臊气,久久无言。

……

接下来的日子里,宗门内发生了几起不大不小的“意外”。

先是那个当众质疑黄烟、语出污秽的赵乾,在一次普通的巡山任务中,不幸遭遇了“狂暴的妖兽”,尸骨无存。

接着,另外两个当日围着陆昭问得最起劲、眼神闪烁的弟子,也在分别执行不同的外出任务时,一个“失足”坠入寒潭,一个“误入”宗门禁制,皆未能生还。

他们的死,在庞大的凌天宗内并未掀起太大波澜,顶多成为其他弟子茶余饭后几声惋惜的谈资,很快便被新的八卦所覆盖。

只有陆昭心里清楚。

每一次有弟子身亡的消息传来,他都会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三颗冰冷的、散发着若有若无死亡气息的暗黄色弹丸。

他知道,那不是意外。

那是姐姐在清理“多事”的人,在用最直接、最残忍的方式,警告所有可能窥探她秘密的人,同时,也是在无声地告诉他——看,不听话的,就是这个下场。而你,因为守住了嘴巴,所以还能活着,还能拥有我给的“赏赐”。

他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峦,感受着怀中那既是护身符也是枷锁的臭气弹传来的微弱震动(或许是错觉),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,伴随着一种扭曲的、畸形的安全感,将他紧紧包裹。

他在这位妖仙姐姐的阴影下,苟活的日子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
夜色渐深,陆昭独坐于房中,并未入定,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发呆。怀中那三颗暗黄色的弹丸隔着衣物传来若有若无的冰凉触感,提醒着他白日的惊心动魄与姐姐那难以揣度的“赏赐”。

房门被无声地推开,一道身影裹挟着夜风的微凉与一丝独属于她的腥臊气息,悄然潜入。

是黄烟。

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,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躁动不安的情绪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吩咐什么,而是走到陆昭的床榻边,毫无征兆地,一条蓬松硕大、毛色金黄油亮的大尾巴,自她身后舒展出来,如同一条活着的、温暖的毯子,占据了床榻不小的空间。

“过来。”她命令道,声音有些低哑,带着不容置疑。

陆昭心头一跳,依言走近。他不知道姐姐意欲何为,只能谨慎地站在一旁。

黄烟瞥了他一眼,似乎对他的迟疑有些不耐烦,伸手抓住他的手腕,将他往前一拽。“趴下。”

陆昭被她扯得一个踉跄,几乎是半推半就地,俯身趴倒在那条异常柔软温暖的巨大尾巴上。脸颊陷入细密光滑的毛发中,一股浓郁的、属于黄鼠狼妖特有的,混合着阳光、尘土和一丝野性气息的味道,瞬间包裹了他。这味道并不难闻,反而有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感觉,与他平日闻到的“黄泉雾”截然不同。

“感觉到了吗?”黄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,“这才是老娘的本相之一,修炼了近千年,这身皮毛,这尾巴,比你们那些法宝玉佩暖和多了吧?”

陆昭闷在绒毛里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确实很暖和,而且……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,仿佛所有的疲惫和紧张都在被这温暖的绒毛缓缓吸走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尾巴根部,紧挨着姐姐臀部的区域,传来更加强烈的热源和……一种隐隐的、令人心悸的波动。

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身体,几乎是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异常的温暖,鼻尖无意识地在她尾巴的毛发上轻轻蹭了蹭。这种亲密接触,带着禁忌与危险,却又莫名地撩动着他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渴望。他渴望接近她,哪怕明知她是致命的毒药。

黄烟似乎很满意他这副近乎沉迷的姿态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类似野兽满足时的呼噜声。她甚至故意扭动了一下腰肢,让那蓬松的尾巴更紧地包裹住陆昭的头颈和上半身,形成一种近乎拥抱的束缚。

就在陆昭心神放松,几乎要沉溺于这片温暖柔软的“囚笼”时——

“噗~”

一声极其轻微、带着恶作剧意味的气音,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。

不是那惊天动地的“黄泉雾”,而是更加私密、更加精准释放的一小股气流。带着姐姐体温的、浓度被刻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……臭屁。

这气味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,瞬间钻入陆昭的鼻腔!虽然远不及对敌时的威力,但其本质未变,那独属于她的、极具标识性的骚臭气息,在如此近的距离、如此毫无防备的情况下,轰然炸开!

“唔——!”陆昭瞬间瞪大了眼睛,身体剧烈地一颤,下意识就想挣扎逃离。

然而,那条看似柔软温暖的大尾巴,此刻却化作了最坚固的枷锁,猛地收紧,将他牢牢固定在那气味的源头附近,动弹不得!他的脸被深深按在绒毛里,那新鲜的、带着姐姐恶作剧笑意的臭气,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感官。

“咳……咳咳!姐姐!放开……”他艰难地扭动,声音因窒息和那难以忍受的气味而变调,脸颊憋得通红,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。

黄烟看着他狼狈挣扎的样子,非但没有松开,反而发出了愉悦的低笑声。她甚至坏心眼地又微微释放了一丝,让那味道更加“浓郁醇厚”。

“怎么?这就受不了了?”她俯下身,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,湿热的气息混合着那特殊的味道,带来一种极致的羞耻与战栗,“刚才不是趴得很舒服吗?嗯?我的‘好弟弟’。”

陆昭挣脱不得,感官被那熟悉又恐怖的气味彻底淹没。最初的强烈不适过去后,一种诡异的、扭曲的适应感开始浮现。这味道来自姐姐,来自这具正紧紧包裹着他的妖身。恐惧、羞耻、还有那深藏心底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与亲近感,在这一刻疯狂交织。他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,最终几乎是认命般地瘫软在尾巴的束缚里,只剩下身体因那气味刺激而产生的轻微颤抖。

他不再试图逃离,反而像是放弃了抵抗,将脸更深地埋入那带着“罪证”的绒毛中,近乎贪婪地呼吸着这混合了她体味与恶作剧的气息。这种顺从,甚至带着一丝病态沉迷的姿态,取悦了黄烟。

她正准备再说些什么,继续这场危险的挑逗——
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急促而谨慎的敲门声突然响起,打破了室内暧昧又紧张的气氛。

黄烟眉头一皱,尾巴瞬间松开,恢复了人形,脸上慵懒戏谑的表情也收敛起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打扰的不悦。“谁?”

门外传来值守弟子恭敬的声音:“大师姐,执事殿有紧急传讯,关乎西郊荒漠蝎尾魔一事,请师姐速往议事。”

蝎尾魔?琉璃宗?

黄烟眼神一凝,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与冷厉。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裙,仿佛刚才那个用尾巴缠绕、放屁捉弄人的妖女从未存在过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应了一声。

门外弟子脚步声远去。

黄烟看了一眼仍趴在床榻上,脸色潮红、眼神还有些迷离恍惚的陆昭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
“看来,‘加餐’的时间到了。”她自语道,随即对陆昭说,“你留在这里,这次我一人去即可。”

陆昭闻言,猛地回过神来。独自前去?这意味着她可能要面对琉璃宗的人,甚至可能……再次进行“狩猎”。强烈的担忧(或许还有不愿被抛下的微妙心理)涌上心头,他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姐姐!带我一起去!”

黄烟挑眉,回头看他:“哦?这次可没什么‘趣事’让你看,多半是扯皮谈判,无聊得很。带上你个累赘做什么?”

“我……我可以帮姐姐处理杂事,记录讯息,端茶递水也行!”陆昭急忙爬起身,语气带着恳切,“而且……姐姐身边总得有个使唤的人。我保证不添乱!”

他不敢说出口的是,他害怕她独自一人时,会再次被那杀戮的欲望支配,他害怕……失去这个虽然恐怖、却也是他目前唯一“依靠”的存在。更何况,刚刚那番亲密( albeit 扭曲的)接触,让他心中某种纽带似乎更紧了些。

黄烟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,哼笑一声:“端茶递水?我看你是想继续当我的‘备用口粮’吧?”

陆昭脸色一白,却没有反驳,只是执拗地看着她。

“罢了。”黄烟似乎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计较,挥了挥手,“想来就跟紧点,要是拖了后腿,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……”她眼神一冷,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
“是!多谢姐姐!”陆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连忙应道。

黄烟不再多言,转身向外走去,步伐干脆利落。陆昭赶紧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,深吸一口气,压下鼻腔里残留的、属于她的独特气味,以及心中那纷乱复杂的情绪,快步跟了上去。

夜色中,两人一前一后,朝着执事殿的方向行去。前方的妖影摇曳生姿,身后的青年目光复杂。新一轮的风波,即将来临,而他们之间那扭曲而紧密的联系,也在这一次次的碰撞与“同行”中,愈发难分。

又篇
离开了凌天宗势力范围,前往与琉璃宗接壤的边境地带,路途变得漫长而枯燥。荒原古道上,只有风卷起沙尘的呜咽,以及一行三人(如果算上被黄烟拎在手里的、因为练习臭气控制不当而把自己熏晕过去的阿鼬)单调的脚步声。

陆昭跟在黄烟身后半步的位置,这个距离既显示恭敬,又能在“意外”发生时及时反应。他体内的精血在丹药和自身调养下恢复了些许,但那种被汲取生命本源的虚弱感,依旧如影随形。他看着前方姐姐摇曳生姿的背影,那毫不掩饰的妖气与周遭荒凉的环境奇异地融合,仿佛她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人。

沉默行进了许久,许是觉得无聊,黄烟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她一贯的、漫不经心的粗鲁:

“喂,小口粮。你们人族的话本里,是不是总喜欢写些修士和妖啊、鬼啊的缠绵故事?什么书生救狐女,道士恋蛇妖?”她嗤笑一声,“扯淡。真让他们闻闻狐妖几百年不洗澡的骚味儿,或者被蛇妖的尾巴缠得骨头寸断,看他们还写不写得出来。”

陆昭愣了一下,没想到姐姐会突然谈起这个。他斟酌着词句,小心回道:“姐姐说的是。话本终究是凡人臆想,当不得真。人妖殊途,体质、心性乃至天道眷顾皆不相同,强行结合,多半难得善果。”

“哦?”黄烟似乎来了兴致,回头瞥了他一眼,琥珀色的竖瞳在日光下微微收缩,“那你可听说过,有些修士,为了追求力量,或者为了延寿,会主动寻求‘妖化’?”

她说话间,似乎是无意识的,一股极其细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黄色气息,从她身后逸散出来,味道很淡,带着点她本体的腥臊,但并不算难闻,反而像是一种……无意识的标记或者放松。陆昭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,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程度的“熏陶”了。

“妖化?”陆昭皱眉思索,“弟子在宗门典籍中似乎见过零星记载,但语焉不详。只说是禁忌之法,风险极大,轻则神智错乱,重则爆体而亡,成功者万中无一。”

“万中无一,不代表没有。”黄烟转回头,语气平淡,却抛出一个惊人的信息,“我就知道一个。百年前,有个金丹期的人族女修,为了给她那快老死的道侣续命,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滴上古狼妖的精血,强行融入己身。结果嘛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,“人是暂时没死,但也变成了半人半狼的怪物,浑身长毛,嗜血狂暴,最后被几个正道门派联手剿杀了。”

又是一缕稍浓些的臭气,带着点回忆带来的烦躁感,扑面而来。陆昭屏住呼吸一瞬,待那味道被风吹散,才缓缓吐气。

“看来,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强行改变自身跟脚,终究是逆天而行。”陆昭感慨道。

黄烟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、混合着戏谑和探究的笑容,上下打量着陆昭,重点在他修长的脖颈和还算结实的身体上扫过。

“怎么?听你这语气,还挺惋惜?难道……”她拖长了语调,带着恶作剧般的促狭,“你小子也动了什么歪心思,想尝尝变成妖的滋味?比如……变成一只可以随便放屁,还不用在乎别人眼光的黄皮子精?”

说话的同时,她似乎是为了加强“说服力”,故意、但又控制得恰到好处地,释放了一小股浓缩的“黄泉雾”。这次的臭气没有攻击性,更像是一个微型的展示,那瞬间爆开的、足以让任何凡人乃至低阶修士晕厥的恶臭,精准地控制在陆昭身前尺许范围,然后迅速被风吹散。

即便如此,那惊鸿一瞥的“威力”,还是让陆昭脸色一白,胃里一阵翻腾。他强忍着不适,苦笑道:“姐姐说笑了。弟子……弟子还是觉得当个人挺好。”变成整天放臭屁的黄鼠狼?光是想象一下,他就觉得人生一片灰暗。

黄烟看着他狼狈的样子,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荒原上传得很远。

“怂货!”她笑骂了一句,继续前行,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,“不过,‘妖化’的传闻,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。据说有些极其罕见的天地灵物,或者某些古老的禁忌契约,确实能模糊人妖界限,甚至让人类获得部分妖族的特征和寿元。只是代价嘛……”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往往比死还难受。”

陆昭默默记下,心中却无太多波澜。他目前的最高目标只是活下去,这种遥远而危险的秘闻,听听也就罢了。

话题似乎就此告一段落。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。夕阳西下,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昧的橘红色。黄烟望着那落日,忽然又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慵懒和……试探?

“说起来,小口粮。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随风飘来,“我不是你姐姐,也不是凌天宗的大师姐,就只是一只……嗯,还算有点本事的黄鼠狼精。而你呢,也不是什么宗门弟子,就是个普通的、有点小聪明的人类。”

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然后用一种近乎玩笑,却又隐含着一丝极淡、极不确定的语气说道:“说不定……我看你顺眼,给你生一窝小黄鼠狼,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事儿?”

“噗——咳咳咳!”陆昭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,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瞬间涨得通红。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黄烟的背影片刻,大脑一片空白,完全无法处理这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和……惊悚感。

生……生一窝黄鼠狼?!那画面太美,他不敢想象。

好不容易止住咳嗽,陆昭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该怎么回答?感激涕零?还是严词拒绝?似乎哪种反应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。

然而,黄烟并没有等他回答。

她缓缓转过身,脸上那丝慵懒和暖昧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锐利审视的笑容。那双琥珀色的竖瞳,在夕阳余晖下,反射出如同捕食者般的寒光。

“不过……”她拖长了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,“在那之前,我得先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
她一步步走回陆昭面前,距离近得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、混合着妖气与淡淡腥臊的味道,这次不是故意释放,而是她本身的气息。

“我听说,你在宗门里,以前还有个‘种马’的名头?招惹过的师姐师妹,怕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吧?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斤重的压力,“我这个人,或者说,我这只妖,脾气不太好,独占欲也挺强。”

她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划过陆昭的脖颈,那里曾经是她獠牙刺入的地方,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。

“我留在身边的‘东西’,不管是人,是物,还是……口粮,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都不喜欢被别人碰,更不喜欢……不干净。”

“所以,把你那些风流心思都收起来。以前的我不管,以后……”她凑近他耳边,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他的皮肤上,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呢喃,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,“若是让我闻到一点不该有的味道,或者知道你跟哪个女人不清不楚……”

她微微张嘴,尖锐的獠牙若即若离地蹭过他的耳廓。

“我不介意换换口味,尝尝……‘负心汉’的肝,是什么滋味。”

警告如同实质的冰水,瞬间浇灭了陆昭因之前那句“生一窝”而升起的任何一丝旖旎或荒谬的联想。他浑身僵硬,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。他毫不怀疑,姐姐这句话,绝对不只是玩笑。

那是占有,是警告,是划下的一道绝不容逾越的红线。

“弟……弟子不敢!”陆昭连忙低下头,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,“从前荒唐,早已悔悟。今后定当洁身自好,绝不敢有丝毫逾越,惹姐姐不快!”

黄烟盯着他看了片刻,似乎是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。最终,她似乎满意了,那冰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,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、带着点恶劣趣味的笑容。

“量你也不敢。”她收回手,转身继续前行,仿佛刚才那番致命的警告只是随口一提的小事,“走吧,天快黑了,找个地方歇脚。阿鼬这小子也该醒了,让他去找点吃的。”

陆昭看着她的背影,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,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。他摸了摸依旧冰凉的脖颈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獠牙的触感和话语里的寒意。

与这位姐姐同行,果然每一步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。而“感情”?他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,在那位妖仙的字典里,这个词或许与“占有”、“食欲”和“死亡警告”紧密相连。

他收敛心神,不敢再多想,快步跟了上去。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织在一起,仿佛预示着他再也无法摆脱的、危险而扭曲的未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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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5-11-30 01:05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以下是介绍臭鼬妖的插叙
我记得,那是我第一次尝到“人”的滋味。

不是指血肉,而是指那副孱弱却灵巧的形体。当我从浑噩中醒来,发现自己有了细瘦的胳膊腿儿,能像他们一样站立时,心里是有一丝茫然的欣喜的。山林里的寒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刮过光洁的皮肤,冻得我瑟瑟发抖。我还不太会控制这具身体,走路歪歪扭扭,只想找个熟悉的树洞钻进去,用尾巴卷住自己。

可我没能回到我的树洞。

冰冷的铁链套上脖颈的瞬间,比我感受过的任何寒冬都要刺骨。我被拖拽着,离开了那片熟悉的、充斥着腐叶和我自己气味的山林。关进了一个摇摇晃晃、散发着无数陌生妖气和人类汗臭的笼子里。

世界变得很小,很暗。只有几根冰冷的木条,和从缝隙里漏进来的、惨白的天光。

然后,我遇到了小鹿。

她是在下一个城镇被塞进来的,和我关在了同一个笼子。她缩在角落,比我抖得还厉害,那双清澈的、带着褐色斑点的眼睛里,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。她头上刚刚冒头的、茸茸的鹿角茬子,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会无助地撞在笼壁上,发出轻微的“叩叩”声。

我们语言不通。我是臭鼬,她是鹿,在山林里或许永不会有交集。但在这里,在这弥漫着绝望和恐惧的狭小空间里,我们只剩下彼此身上那一点,属于山野的、微弱的同类的气息。

我用我还不利索的手臂,笨拙地拍了拍她颤抖的背脊。她抬起头,湿漉漉的眼睛看了我许久,然后慢慢地把脑袋靠在了我同样瘦弱的肩膀上。

我们没有多少食物,只有些干瘪发馊的、不知是什么的残渣。水也是浑浊的。冬天越来越深,从木条缝隙里钻进来的风,像刀子一样。我们只能紧紧靠在一起,用彼此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,对抗着无孔不入的严寒。她的皮毛很柔软,带着一点青草和阳光的味道——即使在这污浊的环境里,那味道也固执地残留着,成了我黑暗中唯一能嗅到的暖意。

她会用那双温柔的眼睛,静静地望着笼子外偶尔飘过的雪花。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是想念那片可以自由奔跑的旷野,还是想念鹿群?我则常常回忆我的树洞,回忆那种可以肆无忌惮释放臭气,驱赶一切不快的感觉。但现在不行了,这笼子太小,我若放了屁,最先熏晕的会是我们自己。

我们就这样,靠着沉默的依偎,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冰冷刺骨的日夜。我以为,这样互相取暖的日子,或许会一直持续到生命的尽头,或者某个未知的、更可怕的终点。

直到那个下着冻雨的日子。

笼门被粗暴地打开。那个脸上有疤、总带着酒气的商人,指着小鹿,跟外面一个穿着华贵皮毛的人说着什么。我听不懂所有的话,但我看得懂那商人脸上贪婪的笑,和买主挑剔打量小鹿的眼神。

他们要带走她。

小鹿似乎也明白了,她开始剧烈地挣扎,发出哀鸣,四蹄乱蹬,不肯离开笼子。她是在害怕,还是……不舍得我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心里那片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暖意,正在被迅速抽空。

商人恼了,嘴里骂骂咧咧,拿起一根带着倒刺的短鞭,狠狠地抽打在她身上!

“啪!”
清脆的响声,伴随着她痛苦的嘶鸣。

我猛地扑到笼边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,用我能想到的最凶狠的目光瞪着那商人。可我太弱小了,我的吼声在他听来恐怕如同蚊蚋。

他不管不顾,继续抽打,一下,又一下。华贵的买主皱起了眉,似乎嫌恶这血腥的场面。

小鹿洁白的皮毛上,迅速绽开一道道血痕。她起初还在挣扎,后来,动作渐渐慢了,那双总是湿漉漉的、温柔的眼睛,看向了我。

那里面,没有了惊恐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悲伤,和……一丝诀别。

然后,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。她猛地扬起头,用那对稚嫩的、还未长成的鹿角,用尽全身的力气,撞向了商人的胸口!

商人猝不及防,被撞得踉跄后退,痛呼出声。他彻底怒了,脸上闪过狰狞,手中的短鞭不再是抽打,而是像一柄毒刺,狠狠地、精准地,刺向了小鹿纤细的脖颈——

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。

我看到她的身体猛地一僵,那双望着我的、盛满悲伤的眼睛,里的光,像风中残烛,倏地熄灭了。

温热的、带着青草气息的血液,溅到了我的脸上,还有笼子的木条上。

她软软地倒了下去,就倒在笼子外面,倒在冰冷的、混着泥泞和冻雨的地上。雪花落在她不再起伏的身躯上,很快就被血染红。

买主啐了一口,骂了句“晦气”,转身走了。

商人捂着胸口,骂骂咧咧地踢了她毫无生气的身体一脚,然后像是处理垃圾一样,拖着她的一条腿,把她拖走了,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、刺目的血痕,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角落。

笼子里,只剩下我。

脸上还残留着她血液的温度,鼻尖还萦绕着那最后一丝,混合了血腥的青草味。

世界重新变得无比寂静,只剩下风雪的声音,和铁链摩擦我脖颈的冰冷触感。

比之前任何一个冬天,都要冷。

我蜷缩在笼子最深的角落,把脸埋进膝盖。第一次,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,痛恨这具无法保护任何东西的人形身体。

那之后没多久,我也被卖掉了。

像一件货物,被推上了另一个未知的、充满恶意的路途。

而那个冬天,那片血色,和那双熄灭前凝望我的、悲伤的眼睛,成了我化形之后,关于“温暖”与“失去”的,最初,也是最深刻的记忆。我被带离了那个充斥着血腥与死亡记忆的牢笼,像一件抵偿的货物,被塞进了一辆铺着软垫的马车。颠簸依旧,但没有了刺骨的寒风与同类的尸体。我被带进了一处高墙大院,朱漆的大门在我身后合上,隔绝了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。这里,是城西的李府。

起初的日子,是混沌而茫然的。我被安排在柴房附近一个狭小但还算干净的下人房里,脖子上依旧套着项圈,链子拴在柱子上。他们给我食物,是干净的、甚至带着热气的剩饭剩菜,比商人那里的馊臭残渣好上千百倍。但我只是蜷缩着,不想吃,也不想动。眼前总晃动着小鹿最后那双熄灭的眼睛,和雪地上刺目的红。

直到那个午后,一个穿着锦缎棉袍、约莫七八岁的人类男孩,好奇地蹲在了我的面前。

“你就是新来的小妖怪?”他声音清脆,眼睛亮晶晶的,没有恐惧,只有纯粹的好奇,“他们说你会放臭屁?是真的吗?你放一个给我看看?”

我警惕地看着他,往后缩了缩。

他却不怕,反而咯咯笑起来:“你别怕,我叫李文轩,我爹是这里的老爷。他们不让我靠近你,说妖怪危险,但我觉得你看起来……嗯,不像坏人。”他歪着头打量我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名字?我茫然。山林里的风、雨、树木,从不需要名字。

“你没有名字啊?”李文轩想了想,“那你是什么妖怪?我听说你是……臭鼬?那你就叫阿鼬好不好?阿鼬,阿鼬……”他反复念着,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。

阿鼬。我默默记下了这个发音。这似乎成了我在这陌生人间,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标记。

从那以后,李文轩便常常偷偷溜来找我。他会带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,糖人、泥偶、甚至是他偷偷藏起来的点心。他会絮絮叨叨地跟我讲学堂里的趣事,讲他背不出书被先生打手心,讲他偷偷爬树掏鸟窝被娘亲责骂。

我依旧很少说话,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。但他身上的活力和那种毫无缘由的善意,像一道微弱的光,慢慢渗进我冰封的世界。我开始学着用这具身体,模仿他的动作,笨拙地接过他递来的点心。那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,是一种陌生的、却并不让人讨厌的感觉。

他甚至还教我识字。拿着树枝,在泥地上划拉着。

“你看,这是‘月’,月亮的意思。”他指着天上那轮逐渐丰盈的银盘,“我娘说,月亮上有广寒宫,有嫦娥和玉兔。”

他教我念诗。那一夜,月色正好,清辉洒满院落。他靠在拴着我的柱子旁,仰着头,用一种故作老成的、却依旧稚嫩的腔调吟诵:

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情人怨遥夜,竟夕起相思……灭烛怜光满,披衣觉露滋。不堪盈手赠,还寝……还寝梦佳期。”

他卡壳了,挠了头想了半天,才想起最后一句。

“还寝梦佳期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转头看我,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,“阿鼬,你听懂了吗?就是说,美好的东西,像这月光,我没办法捧在手里送给你,只好希望我们能在梦里,一起看到同样美好的景象。”

梦佳期。

我仰头看着那轮冰冷的月,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暖意。在这高墙之内,在这被铁链锁住的方寸之地,竟然有人,愿意与我“共此时”,愿意与我“梦佳期”。我小心翼翼地咀嚼着这几个字,仿佛那是比点心更甜的滋味。我甚至开始奢望,或许,留在这里,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。或许,这副人形,也并不总是带来厄运。

然而,梦,终究是易碎的。

打破这一切的,也是一个午后。李文轩兴冲冲地跑来,手里举着一个漂亮的、用琉璃纸包着的糖球。

“阿鼬!快看!这是西域来的……”他跑得太急,脚下被我的链子绊了一下,惊呼声中,整个人朝我扑倒过来。

出于本能,或许是害怕他受伤,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。混乱中,我那还无法完全收敛的、属于妖类的气息,因为情绪的波动,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了一丝。

那并非臭气,只是最原始的、带着山林泥土和某种独特腺体味道的妖气。

但对于人类,尤其是敏感的孩子,这已经足够了。

李文轩猛地僵住了。他趴在我身上,抬起头,近在咫尺地,对上了我的眼睛。那一刻,我清晰地看到他瞳孔中的光芒,从纯粹的欣喜,瞬间变成了惊愕、恐惧,最后凝固为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疏离和陌生。

他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从我身上弹开,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,手中的糖球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,五彩的琉璃纸混着糖渍,黏在尘土里。

“你……你真的是……”他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哭腔,“他们没说错……你真的是……妖怪……”

“文轩……”我下意识地想叫他的名字,想解释,想告诉他我不会伤害他。可我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。

他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的受伤和巨大的恐惧,最后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
从那一天起,他再也没有来过。

那道光,熄灭了。比小鹿眼中的光熄灭得更快,更彻底。

我重新缩回了角落,比之前更深,更暗。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走,换上新的,再端走。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,我充耳不闻。世界再次只剩下铁链的冰冷,和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。

原来,“梦佳期”,只是一个一戳就破的幻影。人与妖之间,终究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我甚至开始憎恶这具让我一度产生错觉的人形躯壳。

管家的打骂,便是在这时开始的。

起初只是克扣饮食,骂几句“腌臜畜生”。见我毫无反应,便愈发放肆。许是主人家已经对我这个“吓到”小少爷的妖怪失去了耐心和兴趣,管家便将对主家不满的怨气,都发泄在了我身上。

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,暴雨将至。管家喝得醉醺醺的,摇摇晃晃地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根挑柴火的细棍。

“呸!没用的东西!白费粮食!”他骂骂咧咧,用棍子戳着我的脑袋,“整天半死不活的,看着就晦气!怎么不跟你那鹿妖朋友一起死了干净!”

“小鹿”两个字,像一把烧红的匕首,猛地刺入我麻木的心脏。

我抬起头,看向他。

他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激怒了,或者说,他本就打算找茬。细棍带着风声,狠狠地抽在我的背上、手臂上。

“瞪什么瞪?畜生玩意儿!还敢瞪我?”
“要不是老爷心善,早把你剥皮抽筋了!”
“放个臭屁啊!你不是很能耐吗?放啊!臭死老子啊!”

疼痛火辣辣地传来,但远不及他话语里的恶毒。那些辱骂,夹杂着小鹿死前的画面,和李文轩最后那恐惧的眼神,在我脑海里疯狂交织、冲撞。

我体内的某种东西,一直在压抑、一直在逃避的东西,在那一声声“畜生”、一句句“晦气”中,终于彻底崩断了。

一股狂暴的、我几乎无法控制的妖力,混合着积压了太久的愤怒、悲伤和绝望,猛地从我身体深处爆发出来!

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逸散,而是有目的的、带着毁灭气息的喷发!

噗——!!!

一股浓稠得近乎粘液、颜色深得发黑的黄绿色毒雾,如同决堤的洪流,从我身后喷涌而出!这一次,毒雾不再四散,而是像有生命的触手,精准地缠绕上近在咫尺的管家!

“啊——!!!”

管家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。那毒雾仿佛拥有极强的腐蚀性,他的衣服瞬间冒起白烟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、起泡、溃烂!他手中的棍子掉落在地,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脖子,却只是让毒液更快地渗入。

而离他最近的那只挥舞棍子的手臂,在毒雾的包裹下,发出了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。

我看着他,眼中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属于野兽的疯狂。在那极致的愤怒驱动下,我猛地扑了上去,张开口——不再是模仿人类语言的形状,而是露出了属于掠食者的、尖利的牙齿!

咔嚓!

一声脆响。

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
我狠狠地咬在了他那条被毒蚀得最严重的手臂上,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猛地一撕扯!

温热的、带着浓烈腥臭和毒液味道的液体,溅了我满口满脸。

一条完整的小臂,连同手掌,被我硬生生从肘关节处撕扯了下来!断口处参差不齐,黑红色的血液和黄色的脓液混合着喷涌而出。

管家倒在地上,发出嗬嗬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,身体剧烈地抽搐着,眼看是不活了。

世界,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。

只有血腥味和浓郁的、令人作呕的毒雾味道在空气中弥漫。

然后,我听到了第二声尖叫。

不是管家的,而是来自不远处月亮门洞下的,一个熟悉的、带着极致惊恐的童声。

我缓缓地,僵硬地转过头。

李文轩站在那里,小脸煞白,没有一丝血色。他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嘴,另一只手恐惧地指向我,不,是指向我嘴边叼着的那截……断臂。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里面倒映着的,是一个满嘴鲜血,面目狰狞,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形象。

那眼神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惧,都要……彻底。

他看到了。

看到了我咬断手臂的瞬间,看到了我满嘴的鲜血,看到了我身为“妖怪”最原始、最血腥、最无法被“梦佳期”所美化的一面。

我们之间,那最后一丝由诗词和点心维系着的、脆弱的联系,在这一刻,被这血腥的现实,彻底斩断,碾碎成泥。

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。

时间仿佛被拉长。他眼中的惊恐,如同最凛冽的冰锥,刺穿了我最后一点残存的、对人类的微弱幻想。

然后,他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这极致的恐惧,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,双眼一翻,软软地晕倒在了月亮门洞下。

我站在原地,嘴里还叼着那截断臂,血腥味充斥着我的感官。我看着晕倒的李文轩,又看了看地上管家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,再低头看看自己沾满鲜血和毒渍的双手。

一种巨大的、空茫的恐慌,瞬间攫住了我。

我做了什么?

我猛地吐掉嘴里的断臂,像是被烫到一样。转身,用尽全力挣断了脖颈上那早已被毒雾腐蚀得脆弱的铁链!

没有任何犹豫,我像一道黑色的影子,撞开了柴房的破窗,跌跌撞撞地翻过高墙,融入了外面沉沉的、即将被暴雨笼罩的夜色之中。

逃离了李府,逃离了那个曾经给过我短暂温暖、却又将我推向更深绝望的地方。

雨水很快落了下来,冰冷刺骨,冲刷着我身上的血污和毒液,却冲刷不掉那刻入骨髓的记忆。

我知道,从今往后,我只能是妖了。那个会安静听诗、会笨拙吃点心的“阿鼬”,已经和那个相信“梦佳期”的愚蠢奢望一起,死在了李府的后院,死在了那孩子极致惊恐的眼神里。

我漫无目的地奔跑在雨夜的巷道中,只剩下无尽的荒凉,和一股在我体内疯狂滋长、却不知该指向何方的……毁灭欲。夜色如墨,荒原上只有风声呜咽,以及篝火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三人围坐在火堆旁,跳动的火焰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
雨水冰冷,冲刷着阿鼬身上的血污与泥泞,却洗不净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腥臭。他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城镇巷道间跌撞奔跑,像一只无头苍蝇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管家断裂的手臂、喷溅的鲜血,以及李文轩那惊恐到极致、彻底将他视为怪物的眼神。

梦,彻底碎了。连同那句“还寝梦佳期”带来的微弱暖意,一同被残酷的现实碾磨成粉。他现在只是“妖怪”,一个失控的、杀了人的、不被任何一方容纳的妖怪。

体力与妖力在之前的爆发和亡命奔逃中几乎耗尽。最终,他蜷缩在一个堆满腐烂菜叶和破瓦罐的阴暗墙角,昏死了过去。

再次恢复意识时,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移动的、更加坚固的铁笼中。笼子上刻着淡淡的符文,压制着他本就微弱的妖力,连释放毒气都变得极其困难。周围是其他几个萎靡不振、眼神空洞的妖族,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。

“醒了?”一个穿着统一服饰、眼神精悍的男人用棍子敲了敲笼子,冷笑道,“算你运气好,碰上我们琉璃宗巡查。杀了人还想跑?正好,押回去,是驯是卖,看你的造化。”

琉璃宗。阿鼬模糊地记得这个名字,似乎是个以驭兽闻名的宗门。他试图挣扎,但那符文铁笼和体内空空如也的妖力让他的一切反抗都徒劳无功。他再次被禁锢,从一个牢笼,换到了另一个更专业、更无处可逃的牢笼。

他被带回了琉璃宗的一处据点,经过简单的“处理”和评估——评估他妖族的种类、潜力以及那明显带有剧毒的天赋。结果似乎并不理想,或许是认为他性情不稳定难以驯服,或许是觉得他品种低劣上限不高,琉璃宗的人并未打算在他身上投入太多资源,决定将他尽快出手。

于是,几天后,阿鼬连同其他几个“滞销”的妖族,被押送到了那个他命运转折之地——鬼哭集。

依旧是那个混乱、肮脏、充斥着各种欲望与罪恶的地方。他被关在一个相对显眼的笼子里,脖子上挂着标价牌,像一件等待出售的瑕疵品。商贩(这次是琉璃宗的外围人员)唾沫横飞地向过往的路人吹嘘着他的“毒性猛烈”、“潜力巨大”,但大多数人只是投来好奇或厌恶的一瞥,便匆匆走过。

阿鼬蜷缩在笼子角落,将脸埋在膝盖里,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。经历了连续的背叛、恐惧和绝望,他的心已经如同死灰。他甚至不再去想未来,因为未来似乎只有被奴役、被消耗,直至死亡这一种结局。

直到那一刻——

熟悉的、带着强烈刺激性的黄绿色毒雾在不远处炸开,伴随着奴隶贩子的怒骂和惨叫。

这突如其来的同源气息(虽然更加暴烈和粗糙),让阿鼬下意识地抬起了头。他看到了那个瘦小身影的挣扎,看到了那拼死释放的毒雾。那一刻,他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。

然后,他看到了她。

那个金发竖瞳、衣着大胆、周身散发着强大而独特妖气的女子。她非但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躲避那致命的毒雾,反而停下了脚步,脸上露出了极其浓厚的、近乎“欣赏”的兴趣。她甚至……在品味那毒雾?

阿鼬的心,莫名地悸动了一下。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其他人类或妖族眼中看到过的眼神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贪婪,不是厌恶,而是……发现瑰宝般的兴奋。

他看到那女子如同戏耍猎物般,轻松地追踪着那个逃跑的少年,最终消失在鬼哭集的深处。

希望,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星火苗,微弱,却灼烫。

他死死盯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,几乎忘记了呼吸。直到那女子再次出现,肩上扛着一个昏迷的人类青年(陆昭),手里随意地拎着那个刚刚逃跑的、已经脱力顺从的少年,如同拎着两只猎物,朝着集外走去。

就在她经过阿鼬的笼子时,似乎是不经意地,她的目光扫了过来。

那一瞬间,阿鼬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。

冰冷,锐利,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,但深处,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——那是属于强大掠食者的自信,以及对“有趣之物”毫不掩饰的占有欲。

她没有停留,径直离去。

但阿鼬知道,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!这可能是他逃离这无间地狱唯一的希望!
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扑到笼边,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,朝着那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金色背影,发出了嘶哑的、拼尽全力的呼喊:

“前辈——!!!”

声音在嘈杂的鬼哭集中并不算响亮,甚至有些破碎。

但前方的黄烟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
她回过头,再次看向那个笼子里的小妖怪。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绝望、祈求、以及一丝不甘熄灭的狠厉光芒。她看到了他脖子上挂着的、属于琉璃宗的标识,也感受到了他与刚才那个逃跑少年同源、却似乎更为精纯和……歹毒的毒气天赋。

黄烟的嘴角,缓缓勾起了一抹真正愉悦的弧度。

她转身,朝着阿鼬的笼子,一步步走了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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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5-11-30 01:10:16 | 显示全部楼层
陆昭靠在一块庙外岩石上,闭目调息,体内功法缓缓运转,修复着之前被阿鼬毒气侵蚀后尚未完全痊愈的经脉,以及被黄烟“取用”精血后留下的虚弱。他看似平静,耳朵却时刻关注着对面的动静。

阿鼬抱着膝盖,坐在离火堆稍远些的地方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下巴搁在膝盖上,怔怔地望着跳跃的火焰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身上已经换了一身黄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、还算合身的干净粗布衣服,洗去了之前的污垢,露出清秀却带着几分倔强和阴郁的小脸。

黄烟则毫无形象地半躺在一块兽皮上,一手支着头,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篝火,金色的短发在火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,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,却像两簇冰冷的火焰,时不时地扫过阿鼬,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探究。

寂静持续了许久,只有风声和火声。

终于,黄烟开口了,声音带着她特有的、漫不经心的慵懒,打破了沉默:“喂,小东西。”

阿鼬身体微微一颤,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,有些惶恐地抬起头看向黄烟:“前……前辈?”

陆昭也悄然将眼睛睁开一条缝,凝神细听。

“说说看,”黄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目光落在阿鼬身上,“你多大年纪了?这点道行,化形没多久吧?”

阿鼬低下头,小声道:“我……我也不太清楚。感觉……感觉能变成这样,好像没过多久……之前大部分时间,都是浑浑噩噩的……”

“嗯,果然是雏儿。”黄烟点了点头,并不意外,“那你这身毒呢?天生就这么厉害?还是后来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?”

提到毒,阿鼬的眼神稍微亮了一些,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,也是眼前这位强大前辈看重他的原因。他回忆着,组织着语言:“好像……好像是天生的。从我记事起,就能放出不好闻的气味……后来,后来慢慢就变得……更厉害了。”他想到了李府管家那溃烂的手臂,眼神又黯淡下去。

“天生的蚀骨毒……还混合了麻痹和腐蚀的特性……”黄烟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,“你这血脉,有点意思。看来你们这一支的祖宗,也不是什么善茬,怕是啃过什么了不得的毒物,或者是在什么极阴煞地修炼过,把这歹毒玩意儿刻进血脉里了。”

她说话间,似乎是无意识的,一丝极淡的、带着她本体气息的琥珀色臭气悄然弥漫开来,并非攻击,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标记或者放松。陆昭的鼻子微微抽动,已经有些习惯。阿鼬则猛地吸了吸鼻子,他能感觉到这气息与自己同源,却又更加精纯、强大,带着一种令他心悸又向往的威压。

“前辈……您的……”阿鼬忍不住开口,眼中带着好奇与敬畏。

“我的?”黄烟挑眉,随即了然,嗤笑一声,“小把戏而已。活得久了,总能琢磨出点门道。你这毒,潜力很大,但路子太野,跟个爆竹似的,一点就炸,伤人也伤己。以后跟着我,好好学怎么控制它,让它变成你手臂的延伸,而不是拖累。”

“是!前辈!我一定好好学!”阿鼬用力点头,眼中燃起了渴望的火焰。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前进的方向。

黄烟看着他眼中重新亮起的光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。她话锋突然一转,语气变得平淡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:

“那么,小阿鼬……你杀过人吗?”

篝火旁的气氛瞬间凝滞。

陆昭的心猛地一跳,彻底睁开了眼睛,担忧地看向阿鼬。他知道这个问题对刚刚经历巨变、手上已沾染人命的阿鼬意味着什么。

阿鼬的身体明显僵硬了,抱着膝盖的手臂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低着头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李府后院那血腥的一幕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,管家的惨叫,断裂的手臂,喷溅的鲜血……还有李文轩那惊恐的眼神。

他艰难地,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是他先……”

“哦?”黄烟拖长了语调,似乎并不意外,也没有追问细节。她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竖瞳,平静地注视着阿鼬,“那就是没吃过了?”

阿鼬猛地抬起头,脸上血色尽褪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排斥:“吃……吃人?!不!我没有!我怎么会……”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事情,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了缩。

“呵呵……”黄烟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有些诡异,“怕什么?人吃猪羊,妖吃人,天经地义,弱肉强食而已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,“你想想,那些抓住你、锁住你、打骂你、视你如草芥的人……他们可曾对你有一丝怜悯?”

阿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脑海中闪过奴隶贩子狰狞的嘴脸,管家恶毒的辱骂和抽打……

“你再想想,”黄烟的声音愈发轻柔,却像毒蛇一样钻进阿鼬的心里,“人类的修士,他们的血肉、他们的精气,对于我们妖类来说,可是大补之物。远比那些毫无灵气的野兽,甚至比大部分灵草丹药,都要滋补得多。能快速增长修为,强化妖体……尤其是你这种身负剧毒的,若能以修士精血淬炼毒功,说不定能让你的蚀骨毒,更上一层楼,变得……无药可解。”

她的话语,如同恶魔的低语,在阿鼬耳边回荡,勾起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黑暗面。对人类的怨恨,对力量的渴望,以及那被残酷现实碾碎后滋生出的毁灭欲,在这一刻被黄烟巧妙地撩拨、放大。

阿鼬的眼神开始剧烈地挣扎,恐惧、排斥、怨恨,以及一丝被勾起的、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好奇与……冲动,交织在一起。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,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那种画面……力量,强大的力量,足以保护自己,足以让所有欺负他的人都付出代价的力量……

陆昭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,他忍不住出声打断:“姐姐!阿鼬他还小,他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黄烟头也不回,声音冷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直接将陆昭后面的话压了回去。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阿鼬身上,看着他眼中那剧烈翻腾的挣扎和渐渐滋生的黑暗,如同在欣赏一件正在被自己亲手雕琢的艺术品。

就在阿鼬的眼神逐渐被那黑暗的诱惑吞噬,呼吸越来越粗重,几乎要沉沦进去时,黄烟却突然话锋一转,脸上的蛊惑笑容瞬间收起,变得平静无波。

“当然,”她淡淡地说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,仿佛刚才那些诱导性极强的话语从未出现过,“现在想这些,还太早。你连自己的毒都控制不好,贸然尝试,小心毒气攻心,先把自己毒死了。”

这突如其来的转折,让阿鼬猛地一愣,仿佛被人从悬崖边一把拉了回来。他眼中翻腾的黑暗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茫然和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?

黄烟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完美的曲线在火光下展露无遗,但她毫不在意。她走到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阿鼬身边,伸手,揉了揉他那头有些扎手的硬发。

“行了,别瞎想了。”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带着点粗暴,但语气却缓和了下来,“记住那种感觉就行——对力量的渴望,对仇敌的怨恨。这些都很好,能让你变得更强大。但前提是,你得先有掌控它们的力量,而不是被它们吞噬。”

说完,她不等阿鼬反应,便直接拎起他,走到篝火旁最温暖、铺着厚厚干草的地方,自己先坐了下来,然后将还有些懵懂的阿鼬揽进怀里,用身上那件不知什么妖兽皮毛制成的、带着她独特体味和淡淡腥臊气的外袍,将两人一起裹住。

“睡觉。”她命令道,闭上了眼睛,仿佛刚才那段黑暗的诱导只是睡前一段无足轻重的闲聊。

阿鼬僵硬地靠在黄烟温软却充满力量的怀抱里,鼻尖充盈着她身上那股强大、危险,却又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安心的气息。他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。脑海中那些血腥的、黑暗的、充满诱惑的念头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近乎霸道的“温暖”暂时驱散了。

他偷偷抬眼,看了看黄烟近在咫尺的、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恬淡的侧脸,又看了看不远处脸色复杂、欲言又止的陆昭,最终,小心翼翼地往黄烟怀里缩了缩,闭上了眼睛。

荒野的风依旧在吹,篝火噼啪作响。

陆昭看着相拥入睡的两人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姐姐那番话,绝不仅仅是随口说说。她像一颗种子,将黑暗与力量的诱惑,深深地埋进了阿鼬那颗刚刚经受摧残、充满怨恨的心里。而这颗种子,在未来某个时刻,很可能就会破土而出,长成参天毒株。

清晨的第一缕熹微晨光,透过山神庙破败的窗棂,斜斜地照在干草铺就的地铺上。

阿鼬是在一种温热、粘腻的潮湿感中醒来的。下身传来一种陌生的、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释放后的空虚感,伴随着一股淡淡的、与他自身毒气截然不同的腥膻气味,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。他先是茫然,随即,属于妖族传承记忆里关于生命繁衍的本能知识瞬间回笼,让他立刻明白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。

遗精。

对于妖族而言,这标志着幼年期的结束,身体正式迈向了成熟,具备了传承血脉的可能。这本是自然之事,在山林里,或许只会让他对着月亮嚎叫几声,或者找片干净的溪水清洗一番便罢。

但此刻,情况截然不同。

他正被黄烟前辈抱在怀里。

昨夜寒气深重,破庙四处漏风,黄烟似乎是嫌他这小身板太过单薄(或许是怕好不容易找到的“毒苗”冻死了),又或许是出于某种圈划所有物的习惯,将他揽在了身边,用自己带着暖意的妖气和体温裹着他入睡。

阿鼬僵住了,一动不敢动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、姐姐平稳的呼吸和温热的躯体,而自己下身那一片冰凉的湿濡,在这种紧密的贴合下,显得如此突兀和……羞耻。脸颊瞬间烧了起来,一路红到了耳根,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,或者干脆释放毒气把自己熏晕过去算了。

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,试图悄悄挪动身体,远离这片“犯罪现场”时,头顶传来了带着刚睡醒的慵懒、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:

“嗯?什么味道?”

黄烟醒了。她动了动鼻子,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带着一丝玩味,精准地向下扫去。目光掠过阿鼬通红得要滴血的耳垂,最终落在了他下身那处颜色明显深了一块的布料上。

阿鼬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
黄烟并没有立刻推开他,反而饶有兴致地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片潮湿的区域,触感微凉粘腻。她低头,凑近阿鼬的耳边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,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:

“小家伙,尿床了?”

“不……不是!”阿鼬几乎是尖叫着否认,声音因极度的羞耻而变调,他猛地想挣脱开,却被黄烟的手臂不轻不重地箍着,动弹不得。

“哦?”黄烟挑眉,故意拉长了语调,看着少年恨不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窘迫模样,觉得有趣极了,“那这是什么?总不会是……嗯?”她虽然没有明说,但那意味深长的语气和眼神,已经让阿鼬无地自容。

“我……我知道……是……是元精……”阿鼬把脸死死埋在干草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。化形前懵懂知晓是一回事,化形后亲身经历、并且是在如此亲近(且强大可怕)的前辈怀里经历,又是另一回事了。这比他当初在黑市被追杀还要让他感到恐慌和难堪。

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,黄烟低低地笑了起来,不再逗弄他,松开了手臂。

阿鼬如同受惊的兔子,立刻弹开到几步之外,背对着她,手忙脚乱地试图整理衣物,遮挡那羞人的痕迹,却只是徒劳,那湿漉漉的感觉和若有若无的气味依旧挥之不去。

就在这时,黄烟的声音再次响起,语气却陡然一转,之前的戏谑淡去,带上了一丝探究与……引导?

“感觉如何?”她问,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、依旧泛红的脖颈上,“除了羞臊,身体可有什么别的感觉?比如……是否觉得,有些虚弱?精气神,仿佛泄掉了一部分?”

阿鼬正准备胡乱系紧腰带的手猛地一顿。

虚弱?

经她这么一提,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,身体深处确实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空乏感。并非体力耗尽的那种疲惫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仿佛生命本源被悄然抽走了一缕的轻微虚弱。之前被强烈的羞耻感掩盖,此刻被点破,那感觉便清晰起来。

他迟疑着,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有……有一点……感觉……没什么力气。”

“这就对了。”黄烟的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,“元精乃生命之本,阳气之根。这般无故外泄,于修行,于根基,皆有损无益。尤其是你们这等初开灵智、根基未稳的小妖,一次泄身,或许就得耗费数日苦功才能弥补回来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阿鼬面前,无视他依旧不敢抬头的羞赧,伸手捏住他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脸。她的指尖微凉,带着属于掠食者的压迫感。

“看着我的眼睛,阿鼬。”

阿鼬被迫对上那双深邃的、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琥珀色竖瞳,心脏狂跳。

“你觉得,我们妖族,为何常常被视为邪魔外道?除了天生带来的‘恶臭’、‘毒性’,还有什么?”她不等阿鼬回答,便自顾自说了下去,“因为我们遵循本能,因为我们……懂得如何‘夺取’。”

她的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。

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人族修士汲汲营营,采集天地灵气,炼化丹药,是为‘补’。而我们妖族,生于山林,长于厮杀,弱肉强食,是为天性。我们同样需要‘补’,但我们的方式,往往更直接,更……高效。”

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阿鼬的脖颈,那里皮肤细嫩,能感受到皮下血管的微弱搏动。

“人族,尤其是那些身负修为、气血旺盛的修士,他们的精气神,于我们而言,便是无上的大补之物。其效果,远胜你苦修数月,甚至数年。”她的眼神幽深,仿佛在回忆什么美妙的滋味,“只需寻得合适的目标,运用特定的法门,便能将其一身修为、满溢的生机,化为己用。不仅能弥补损耗,更能助长道行,强化本源。”

她看着阿鼬眼中逐渐升起的震惊、茫然,以及一丝被勾起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,嘴角那抹笑意越发深邃。

“你这身毒腺,是上天赐予你的利器,用以杀伐、自保。但若想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,活得更好,单靠毒,还不够。”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了阿鼬的小腹丹田之处,虽未用力,却让阿鼬感觉那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。

“你需要学会,如何‘锁’住你自己的精元,更需要学会,如何从别人那里,‘取’来你所需的一切。”

她的话语如同带着倒钩的种子,精准地抛入了阿鼬因生理变化和连日遭遇而变得混乱脆弱的心田。

“当然,”黄烟松开了手,退后一步,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,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随口一提,“此法凶险,目标选择、时机把握、法门运转,稍有差池,便是反噬其身,万劫不复。你现在……还差得远呢。”

她转身,走向庙外,留下阿鼬一个人呆立在原地,心潮澎湃。

下身那羞耻的湿濡似乎还在提醒他自身的“损耗”与“不完美”,而脑海中,却反复回荡着黄烟的话语——“夺取”、“大补之物”、“化为己用”……

一种全新的、黑暗而充满诱惑的可能性,如同潘多拉的魔盒,在他面前,被悄然揭开了一丝缝隙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,第一次开始思考,除了用毒气毁灭和防御之外,他是否……还能用这具身体,去主动地“获取”些什么?

而此刻,躺在不远处、尚在昏睡中调息的陆昭,在阿鼬无意识的扫过的目光中,似乎……也变得与之前有些不同了。不再仅仅是“前辈的跟班”或者“需要照顾的伤号”,其身上那属于人类修士的、鲜活的生命气息,仿佛散发出了一种……若有若无的“香甜”味道。

阿鼬猛地甩了甩头,将这荒谬而危险的念头压下,脸颊却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,只是这一次,混杂了羞耻、迷茫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……躁动。

黄烟站在庙门口,迎着初升的朝阳,金色的短发被染上一层暖光。她没有回头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少年紊乱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。

她微微一笑,露出尖尖的虎牙。

种子已经种下,何时发芽,能长出怎样的果实,她很是期待。

破庙内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阿鼬因黄烟那番关于“夺取”与“采补”的隐晦言论而心潮起伏,体内某种陌生的欲望与力量感正在懵懂地苏醒。他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既羞耻于清晨的意外,又无法抑制地对那种“高效”的生存方式产生向往。

黄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,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闪过一丝了然与算计。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阿鼬,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依旧盘膝调息、脸色苍白的陆昭身上。

陆昭经过一夜的休养和黄烟妖力的滋养,腿上的坏疽虽已祛除,但元气大伤,此刻正闭目努力恢复着。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审视与……玩味。他下意识地想睁开眼,却发现自己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,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,让他如同陷入泥沼,动弹不得。

“看来恢复得还是太慢了。”黄烟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抱怨,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小口粮,为了教导后辈,只好……再辛苦你一下了。”

话音未落,她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陆昭身前。陆昭心中警铃大作,想要挣扎,想要开口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,连喉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只能发出细微的“嗬嗬”声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黄烟俯下身,那双带着野性魅力的脸庞离他越来越近。

下一刻,黄烟跨坐到了他的腿上,将他整个人压在身下。她的重量并不沉,却带着一种千钧般的妖力威压,彻底碾碎了他任何反抗的可能。陆昭感到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散重组,酸软无力,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撞击着无助与恐惧。

“放松点,”黄烟的手指轻轻抚过陆昭紧绷的脸颊,动作带着一种情人般的亲昵,眼神却冰冷如霜,“只是借你用用,又不会真的吃了你……现在。”

她调整了一下姿势,背对着陆昭的脸,然后,在陆昭和阿鼬惊愕的注视下,缓缓地、带着一种刻意展示般的优雅,将她的腰臀沉了下去,最终,将那浑圆挺翘、仅覆着一层薄薄布料的臀部,几乎要贴到了陆昭被迫仰起的脸上方。

这个姿势充满了极致的侮辱与掌控感。陆昭的脸瞬间涨红,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,却被那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,连偏开头都做不到。他只能被迫近距离地面对着那近在咫尺的、属于雌性妖仙的私密部位,鼻腔里充斥着对方身上那股独特的、混合着妖气与淡淡腥臊的体味。

阿鼬站在几步之外,看得目瞪口呆,脸颊烧得滚烫。他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对陆昭做这样……奇怪又羞耻的动作。但内心深处,却又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他,让他瞪大了眼睛,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
“阿鼬,看清楚了。”黄烟侧过头,对呆立的少年说道,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,“对于我们鼬妖而言,力量的表现形式有很多种。杀戮与毒性,是矛与盾。而魅惑与控制……则是无形的网。”

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陆昭写满屈辱与恐惧的脸上,嘴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。

“尤其是当你面对比你强大的猎物,或者……需要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你所用时。”

说着,她腰肢微微下沉,与陆昭脸庞的距离更近了几分。随即,在陆昭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,在她那紧致布料包裹的臀瓣之间,一团浓郁得近乎实质的、呈现出深邃琥珀色的雾气,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,被缓缓地、控制精妙地释放了出来。

嘶——

那并非爆炸般的喷射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粘稠的流淌。浓郁的琥珀色屁雾如同一匹展开的绸缎,带着姐姐本源妖气那标志性的、足以让凡人毙命的恶臭,却又奇异地混合了一种……仿佛陈年麝香与腐败蜜糖交织的、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甜腻感。

这团屁雾并没有迅速扩散,而是在黄烟精准的控制下,如同一顶华盖,精准地笼罩而下,将陆昭的头部完全包裹在内。

“呃……嗬……”陆昭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、如同溺水般的痛苦呻吟。他的眼睛瞬间充血,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,眼球仿佛要被那恐怖的臭气腐蚀。他想呕吐,胃部剧烈痉挛,却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。更可怕的是,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浓郁的、带着姐姐强烈意志的妖气侵蚀、同化!反抗的念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、逐渐加深的顺从与……迷恋?

“用自己的气息,彻底地笼罩猎物。”黄烟的声音在浓郁的屁雾中响起,带着一种近乎吟唱的蛊惑力,清晰地传入阿鼬的耳中,“这不仅仅是攻击,更是一种标记,一种宣告。让他的每一口呼吸,他的每一寸肌肤,乃至他的灵魂,都彻底浸满你的味道,你的意志。”

她微微动了动腰臀,让那琥珀色的雾气流淌得更加“均匀”。

“这是独属于我们鼬妖的……魅力的证明。”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残酷,“当猎物习惯了你的气息,甚至开始在其中寻找慰藉与归属时,他便再也无法逃离你的掌心了。他的身体,他的精神,他的一切……都将为你所主宰。”

阿鼬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口鼻,那逸散过来的、即便被黄烟控制了绝大部分威力依旧让他头晕眼花的恶臭,几乎要冲破他的忍耐极限。胃里翻江倒海,眼泪也被刺激得不断流淌。

但与此同时,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,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兴奋,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脊椎!

他看到了!

看到了陆昭师兄在那恐怖的屁雾中,从最初的剧烈挣扎、痛苦不堪,到后来的逐渐无力、眼神涣散,再到最后……那眼中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、对施虐者(姐姐)的顺从与依赖!

这种将他人意志彻底摧毁、再按照自己心意重塑的过程,这种绝对的控制与占有,带给阿鼬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黑暗而剧烈的冲击!比他释放毒气毒杀敌人,更加深邃,更加……令人着迷!

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弱小,想起了小鹿的死亡,想起了管家和李文轩的恐惧与背叛……如果,如果他当初拥有这样的力量,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?他是不是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东西,让所有伤害过他、轻视过他的人都匍匐在地,被他的气息所笼罩,唯命是从?

“用自己的气息笼罩猎物……”
“是鼬妖自身魅力的最好证明……”
“魅力的证明……”
“证明……”

阿鼬无意识地反复念叨着黄烟的话,声音颤抖,眼神却越来越亮,那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恐惧、渴望与初生占有欲的火焰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发热,某种潜藏的本能正在被这活色生香的“教学”彻底唤醒。他甚至忽略了那令人作呕的臭味,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掌控他人生死的、无上权力的诱惑之中。

欲望的种子,在这一刻,被这浓郁到化不开的琥珀色屁雾,灌溉得破土而出,疯狂滋长。

黄烟满意地看着阿鼬的反应,又低头看了看身下眼神已然变得空洞而顺从、仿佛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般的陆昭。她知道,火候差不多了。

她轻轻一吸,那笼罩着陆昭头部的浓郁屁雾,如同百川归海般,被她重新吸纳回体内,只留下空气中残存的、依旧刺鼻却淡了许多的味道,以及陆昭身上那仿佛被腌制入味的、属于她的浓烈气息。

陆昭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地,眼神迷茫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却不再有之前的恐惧与反抗,只是下意识地、依赖地向着黄烟的方向蜷缩了一下。

黄烟站起身,拍了拍根本没有沾染任何灰尘的衣裙,走到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阿鼬面前,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。

“看明白了?”她问,语气平淡,却带着深意。

阿鼬用力点头,声音因激动而嘶哑:“明……明白了!姐姐!”

“很好。”黄烟笑了笑,“记住这种感觉。力量,不仅仅在于毁灭,更在于……支配。”

她的目光扫过瘫软的陆昭,又落回阿鼬身上。

“至于如何运用,如何寻找合适的猎物,以及……如何避免被反噬,以后,我会慢慢教你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当然,前提是,你够资格学。”

阿鼬再次用力点头,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与……野心。

黄烟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庙外,留下身后一个心神被初步掌控的“傀儡”,和一个内心欲望被彻底点燃的“学徒”。

阳光透过破洞照进庙内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,映照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、属于黄烟的独特气味,也映照着阿鼬眼中那簇越烧越旺的、黑暗的火焰。
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追求的,不再仅仅是活下去,而是……像姐姐那样,用属于自己的“魅力”,去掌控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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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5-11-30 01:48:11 | 显示全部楼层
离开荒山破庙,三人继续向着琉璃宗边境方向行进。有了阿鼬的加入,队伍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陆昭对这位新成员始终保持着一种本能的警惕,那深入骨髓的坏疽之痛记忆犹新,每次阿鼬靠近,他都会下意识地肌肉紧绷,呼吸放缓,生怕哪口气吸大了,又引来一阵无妄之灾。

然而,阿鼬似乎彻底收敛了之前的暴戾与不安。许是黄烟的“教导”起了作用,又或许是他刻意为之,他展现出了一种与那可怕毒技截然相反的、近乎纯良无害的姿态。他身形瘦小,面容尚带稚气,一双眼睛时常流露出小鹿般的懵懂与好奇(尽管他可能并不喜欢这个比喻),安静地跟在黄烟身后,对陆昭也总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恭敬,一口一个“陆昭哥哥”,声音软糯。

他会在休息时,笨拙地学着生火,被烟呛得眼泪直流;会在陆昭打坐时,安静地坐在不远处,摆弄几根枯草,不发出一点声响;甚至会在黄烟不耐烦地指挥陆昭干活时,小心翼翼地递上水囊。

这种纯洁无辜的表象,如同最柔软的藤蔓,不知不觉地缠绕、消磨着陆昭的戒心。毕竟,面对一个看起来如此人畜无害、甚至有些惹人怜爱的少年,总是绷紧神经也着实累人。几日下来,陆昭虽未完全放下防备,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,如临大敌了。

这日黄昏,三人为了避开官道上的巡查,选择了一条荒僻的小路,阴差阳错,竟绕到了一个小镇外。而镇子边缘,那处依稀有些眼熟的高门大院,让阿鼬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
是李府。

只是昔日还算齐整的府邸,如今朱漆大门歪斜,门环上落着锁,却蒙着厚厚的灰尘。围墙一角坍塌,露出里面荒草丛生的庭院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人去楼空的破败气息,唯有门楣上悬挂的一面绘制着琉璃盏图案的奇异旗帜,表明此地已被琉璃宗征用,作为其门下弟子往来歇脚的临时据点。

黄烟眯眼看了看那旗帜,又瞥了一眼身旁身体微微僵硬的阿鼬,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。

“哦?倒是巧了。正好,今晚不用露宿荒野了。”她说着,上前一步,也未见她如何动作,那门锁便“咔哒”一声,自行弹开。她推开沉重而吱呀作响的大门,当先走了进去。

院内果然一片狼藉。昔日精致的亭台楼阁蒙尘,回廊下结着蛛网,池塘干涸,只剩下龟裂的淤泥。只有靠近大门处的几间厢房,似乎被简单清理过,勉强可以住人。空气中,除了尘土味,还隐隐残留着一丝属于琉璃宗弟子特有的、带着药草和矿物气息的灵力波动,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此停留。

阿鼬站在庭院中央,瘦小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。他低着头,目光扫过那片他曾被铁链锁住的角落,扫过那条通往内院、他曾看着小鹿被拖走的青石路,最后,定格在西侧那间他曾经和李文轩一起度过短暂时光的下人房。

那里,窗纸破损,门扉虚掩。

黄烟随意指了一间看起来最完整的正房,“我住这间。”然后又对陆昭道:“你看着安排。”便自顾自走了进去。

陆昭看了看剩下的房间,正想开口让阿鼬跟自己一起住,也好就近看管,却见阿鼬已经默默地向西侧那间下人房走去。

“阿鼬,”陆昭忍不住叫住他,“那间房太破败了,不如……”

阿鼬回过头,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、乖巧的笑容:“没关系的,陆昭哥哥。那里……我熟悉些。而且我身上味道重,怕熏到你们。”他说完,不等陆昭再劝,便快步走进了那间屋子,轻轻关上了门,仿佛要将外界的一切隔绝。

陆昭看着那扇合拢的、布满虫蛀痕迹的木门,心中莫名地一软,叹了口气,终究没再坚持。他选择了紧邻黄烟正房的一间厢房住下。

是夜,月华如水,透过窗棂的破洞,洒在正房内。黄烟斜倚在一张勉强还算干净的榻上,闭目养神。陆昭则坐在桌边,就着月光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材质特殊、薄如蝉翼的册子和一支特制的炭笔。

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——《黄烟师姐行为观察与风险规避手册》。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凭借超凡生存直觉和细致观察总结出的“规律”:

“巳时三刻至午时初,若见其蹙眉望天,多半心情烦躁,易释放‘黄泉雾’驱云,需保持三丈以上距离,并寻上风口。”

“进食(特指吸食精血)后半个时辰内,妖力活跃,屁味较平日更为浓烈醇厚,伴有轻微致幻效果,需警惕。”

“遇强敌或觉受辱时,会释放高浓度‘惑神香’,色呈金粉,异香扑鼻,然底层腥臊不改,吸入极易心神失守,务必提前闭气凝神……”

甚至还有对不同浓度臭气的分级描述,以及他自己研制的、效果聊胜于无的“避秽丹”配方改良笔记。

他正专注地添上今日关于阿鼬毒气与黄烟气息微弱差异的观察心得,忽然,一股熟悉的、带着凉意的气息笼罩了他。

“写什么呢?这么入神?”黄烟不知何时醒了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俯身看来。

陆昭吓得魂飞魄散,手一抖,炭笔差点掉落。他猛地合上册子,塞入怀中,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,心脏狂跳不止,强自镇定道:“没……没什么,就是记录一些沿途见闻,修行感悟……免得忘了。”

黄烟挑了挑眉,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那明显欲盖弥彰的动作,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。她岂会猜不到这小子在偷偷记录什么?无非是关于她的那些“不雅”习惯。她倒也不点破,只是觉得有趣,像看着一只小心翼翼在猛兽巢穴边囤积粮食的仓鼠。

“是吗?”她拖长了语调,指尖在他后颈轻轻划过,带来一阵战栗,“最好是真的‘修行感悟’。若是让我发现你在写些不该写的东西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,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
“弟子不敢!”陆昭连忙低头,后背惊出一层冷汗。

黄烟轻哼一声,没再深究,重新回到榻上假寐。对她而言,只要这小口粮还在掌控之中,他那些小动作,无伤大雅,甚至能增添些许乐趣。

夜渐深,万籁俱寂。陆昭躺在坚硬的板床上,却辗转难眠。脑海中不时浮现出阿鼬走进那间破败下人房时,那瘦弱而孤寂的背影,以及他脸上那强装出来的、乖巧却难掩落寞的笑容。

那孩子……终究还是个孩子。白日里再如何伪装,重返这伤心之地,独处一室,心里定然不好受。虽说他是妖,毒性猛烈,但……毕竟现在是同伴了。而且,夜里风寒,那屋子四处漏风……

一种莫名的责任感(或者说,是长期在黄烟阴影下形成的、对“弱小”同病相怜的微妙情感)驱使着他。他悄悄起身,从自己有限的行李中,抽出一条还算厚实的薄毯,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。

月光下的庭院更显凄清。他走到西厢那间下人房外,听着里面悄无声息,犹豫了一下,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
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。家具东倒西歪,积着厚厚的灰尘,只有墙角一处用干草勉强铺就的地方,看起来像是有人躺过。而阿鼬,此刻正蜷缩在那堆干草上,身体微微蜷着,似乎已经睡着。他连条像样的被子都没有,只穿着那身单薄的、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在清冷的月光下,显得格外可怜。

陆昭心中一叹,放轻脚步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薄毯展开,轻轻地盖在阿鼬身上,仔细地掖好被角,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本想立刻离开,但看着阿鼬在毯子下似乎睡得安稳了些许的小脸,一种疲惫感忽然涌了上来。连日奔波,伤势初愈,加之精神始终高度紧张,他此刻也觉得有些支撑不住。
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本想只是坐着休息片刻,等等再走。但眼皮越来越沉重,屋内的寂静与窗外单调的虫鸣仿佛带着催眠的魔力。不知不觉间,他的意识渐渐模糊,头一歪,竟也靠着墙壁,沉沉睡去了。

月光静静流淌,笼罩着这间充满回忆的破屋,也笼罩了草堆上安然熟睡的小妖,以及墙边因一时心软而陷入沉睡的“口粮”。空气中,弥漫着尘埃、淡淡的霉味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、属于阿鼬的、被收敛起来的毒气气息,与窗外隐约飘来的、属于黄烟的独特腥臊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诡异却暂时安宁的画卷。

而他们都不知道,这看似平静的一夜,即将被黎明后的变故打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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